【道观幽灵(四)】
纪无忧这轻飘飘的一问如投入静潭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漾开层层惊澜。
那个叫清雷的道士明明早他们一步上山,偌大的峰顶也仅此一座殿宇,此刻却杳无人影。
徐辉耀眉头骤然锁紧,看向同样一脸愕然的清雾:“小师父,方才你去何处拴马?可曾见到清雷?”
清雾茫然摇头,细声道:“峰顶再无别屋,连马棚也没有。小童向来是在不远处林边空地拴马,那儿草木丰茂,马儿可食。但……并未见到师兄踪影。”
独孤凛冷哼一声:“我看那个清雷是私自下山了吧?”
徐辉耀一挑眉:“怎么说?”
独孤凛道:“眼下看,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啊。天气这般炎热,常人本该留在这阴凉的殿中歇息,怎会无故跑到烈日下?我猜他多半心怀怨怼,不愿在此诵经思过,故而擅自下山去了。”
徐辉耀皱眉更深:“可此地地势险峻,我们乘马车上来尚且颠簸艰难,徒步下山谈何容易?何况若真有其他路径,清雾身为观中道童,岂会不知?”
纪无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向清雾:“除了我们来时的盘山道,上峰顶可还有其他路径?”
清雾摇头,语气肯定:“只此一条路。此处名为峰顶,实则三面绝壁,陡峭异常,并无他途。”
独孤凛摇摇头:“或许有连他也不知道的隐秘小路呢。依我看,与其在此空坐揣测,不若分头搜索一番。否则心中总归难安。”
纪无忧微笑看他:“好主意。”
徒儿总归是有些长进了。
五人遂分为三路。纪无忧与徐辉耀一队,沿着殿周仔细探查有无其他下山蹊径;独孤凛这次慢了一步,只得与面如土色的佘仲一队,前往殿后密林搜索清雷踪迹;清雾则自告奋勇地留守殿内,以防清雷突然折返。
一个时辰后,三路人马在虚无殿前重新汇合,皆是毫无收获。
正如清雾所言,太清峰顶确无第二条可行之路。除却那条蜿蜒的盘山路,余下皆是陡峭悬崖,若强行下山,唯有粉身碎骨。殿后密林幽深杂乱,极易迷失方向,且边缘便是深渊,实难想象有人会无故深入。而且,清雷并未返回殿中。
“如此看来,似乎只剩他私自下山这一种可能了。”徐辉耀沉吟道,他办案经年,却也首次遇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情形,“或许他真是沿着盘山路下去了,只是与我们错开了时辰。”
“错不开。”纪无忧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她踱至书案旁,随手抽出一张素笺,一边研墨,一边从容道:“山路陡峭,徒步速度最快也是马车的三倍。清雾送清雷上山后,即刻下山来接我们——因为他离开的时间约是我们上山时间的两倍,相吻合。而他返回山脚观中后,几乎未作停留便接我们再度出发。按此推算,我们沿途必定会遇到下山的清雷。”
她边说,边以笔蘸墨,在纸上利落地画出路径示意图,辅以简洁的算式与时间节点标注,逻辑清晰,一目了然。
徐辉耀看着纸上那精妙的推演,眼中难掩惊异与赞赏。她竟连算术都如此精通?她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未曾展露的才华?
一旁的独孤凛也是目瞪口呆,心中再次浮起那个久违的念头:自家师父,怕不是真神仙下凡吧?
佘仲先是愣愣地看着那张纸,下意识地跟着点头,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他脸色惨白,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几乎是嘶吼道:“是幽灵!是清风的幽灵!它已经不满足只拿走旧物了!现在它要带走活人了!快!快下山!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状若疯癫般要冲向殿门。
独孤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连拉带吓,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几乎失控的人按捺下来。
此时,殿外天色已是一片昏黄,天边云层被落日余晖染上如血般的暗红,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太阳快落山了,”清雾望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无论如何,还是先下山为妥。此处仅有一床铺盖,无法过夜。诸位贵客稍候,待小童收拾一下茶具,我们便动身。”
他说着起身,端起案上杯盏,转向屏风后放置。
然而,刚绕过屏风,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手中托盘“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杯盏碎裂。紧接着,他瘦小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惊恐的呜咽。
纪无忧与徐辉耀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默契地同时起身,快步奔向屏风后。独孤凛紧随其后。
待看清清雾视线所及之处,三人神色骤变。
徐辉耀瞳孔紧缩,独孤凛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太清观观主庆一蜷缩在太上老君像前的蒲团上,衣物有些磨损,身体怪异地向内蜷曲,双腿紧收,双臂并拢置于胸前,面色肿胀紫绀,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一截舌头长长地伸出口外,死状狰狞可怖。
“呕——!”跟在后面的佘仲只瞥了一眼,便如遭重击,踉跄倒退数步,瘫软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纪无忧最先恢复冷静。她上前两步,蹲下身,探手轻触庆一颈侧脉搏,片刻后,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