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幽灵(六)】
“不错,当时藏匿尸体的箱笼,就在马车内,就在我们众人的眼皮底下。”
纪无忧毫不迟疑地重复了徐辉耀的结论,语气笃定。
“不可能!”一直呆若木鸡的佘仲像是骤然惊醒,猛地摇头,尖声叫道:“我们几个大活人眼睛又不瞎!当时马车里哪有什么箱子!还有你——”他颤抖的手指向林羽,“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一直守在殿外树荫下!你可曾看见有谁鬼鬼祟祟往马车上搬过箱子?”
林羽闻言,恨不能立刻言辞犀利地将这佘仲驳得哑口无言,以力证纪无忧的推断。
然而,无论她如何回忆,脑海中确实不曾闪过任何人搬运箱笼上车的画面,于是咬着下唇,不甘地沉默下来。
纪无忧见她这般既懊恼又急于辩解的模样,唇角微弯,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而面向佘仲,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佘大人稍安勿躁。您提出的两点疑问,我此刻便可一一解答。”
她伸出纤白的食指:“第一,马车内确实有‘箱笼’,不仅当时有,此刻也有。只不过,这‘箱笼’并非可随意搬动的独立对象,它本就是马车结构的一部分。更准确地说——”
纪无忧眸光清亮,缓缓吐出关键:“就在我们乘坐的座位下方。”
徐辉耀眸光一凝,沉声道:“是那些与座位连为一体的储物柜格。”
“正是。”纪无忧轻轻打了个响指,继续娓娓道来,“寻常马车座位多为悬空设计,底部留空。而我们今日所乘的马车,座位下方却设有固定的柜格,与座位浑然一体。这本身并非奇事,不过是马车制式不同。想来贵观购置此类马车,也是为远行时便于存放行李杂物。清雨道长,我说得可对?”
清雨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眉头紧锁,疑窦更甚:“确是如此。但这又能说明什么?你的意思是,你的同伴没看见有人搬箱上车,是因为‘箱子’本就是马车的一部分。可如此一来,凶手岂非要冒险将尸体搬入马车,塞进柜中?这难道不是更引人注目?”
“这便涉及佘大人方才所提的第二点疑问。”纪无忧微微一笑,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凶手自然知晓此法风险。即便当时阿羽不在殿外守着,凶手也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搬运尸身。因此,他想出了一条更为隐秘、也更为残忍的毒计。”
在众人或惊疑、或专注的目光聚焦下,纪无忧不再卖关子,缓缓道:
“凶手确实将庆一祖师置入了马车座下的柜格之中。但那时——他并非尸体,而是活人。”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独孤凛与林羽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纪无忧神色未变,继续有条不紊地剖析:“证据便在尸体的状态之上。尸体呈异常蜷缩之态,双膝弯曲,双臂并拢置于胸前。这清晰地表明其生前曾遭捆绑束缚。”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引导的意味:“诸位不妨细想,若放入柜中的已是尸体,凶手又何须多此一举,费力将其捆缚?尸体不会动,也不会呼救。”
“唯一的解释便是:当我们登上马车时,柜中之人,还活着。”
“窒息而死,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若不加以束缚,濒死之人必会剧烈挣扎,发出声响。坐在上方的我们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想必诸位此刻仍有疑问:即便庆一当时尚存一息,但光天化日之下,凶手又如何能将一个大活人弄上马车?搬运尸身已属不易,何况是意识尚存的成人?”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视线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不错,”徐辉耀沉吟着接口,脸色却逐渐凝重起来,“当时备办马车、负责驱车的人是清雾。凶手的任何举动,绝难逃过他的眼睛……”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然一变,一抹铁青之色悄然爬上他俊朗的脸庞。
纪无忧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替他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没错。无论是挟持、击晕,抑或是药物迷倒,凶手都需将人带上马车。只要他有所动作,便绝不可能绕过负责马车的清雾道童。除非——”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冰似雪,精准地投向那个一直安静侍立、看似柔弱无害的身影。
“凶手,就是清雾本人。”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清雨猛地拍案而起,指着纪无忧,“清雾他……他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何能连害两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纪无忧面对清雨的勃然暴怒,神色未改分毫。她既不争辩,也不阻拦,只是静静地任由对方发泄。
待清雨怒吼暂歇,气喘吁吁时,她才将目光移向一直沉默的清雾。
清雾慢慢地擡起头,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无辜、惶惑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微微翕动,良久才吐出一句带着细微颤音的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