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三)】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云层厚重如铅。
纪无忧素衣起身,望向庭院,见一株北地白梅开得傲然,冷香破雾,枝影横斜。不禁感叹冯翺说叶氏爱排场,果真是半点不虚。
梅花喜冷喜干,只宜生长在北方,而云州炎热潮湿,要想把梅花树拾掇活,想也知道要耗费多少财力。
叶如与自然之道对着干,足以彰显她性格中铺张的一面。
她正舒展肩臂,院门忽被急促推开。
徐辉耀牵着冯吾疾步而入,素来洒脱从容的面容此刻竟苍白如纸,眉峰紧锁,如聚寒山,额间汗湿浸透鬓发,眼中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悲怆与凝重。
“怎么了?”纪无忧敛了慵懒神色。
隔壁院落门扇响动,独孤凛揉着惺忪睡眼晃出:“辽王殿下,这一大早的又抽什么风……”
林羽也已闻声而来,神色渐凝。
“冯翺死了。”徐辉耀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似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压抑的颤音。他擡手抹去额汗,指尖冰凉,“我去书房找他,门虚掩着……推门便见……”
他没有说下去。
庭中空气骤然凝固。
纪无忧眸光一凛。
独孤凛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背脊绷直如弦。
林羽身形微僵,抱臂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白。
“是你发现的尸体?”纪无忧声音压低,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冰面下的暗流。
“是这孩子先到的,当时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徐辉耀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冯吾。男童此刻面色惨白似雪,眸子被痛苦浸透,整个身子裹在宽大氅衣中微微发抖,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天色阴沉如暮,无日无光。
一行人疾步穿过回廊,冯府庭院在灰蒙晨色中静默如坟。行至书房门前,徐辉耀顿住脚步,指尖轻触门扉——那门果然虚掩着,留着一道昏黑暗隙。
推门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墨香扑面而来,直呛肺腑。
室内狼藉不堪,如遭狂风席卷。
画卷散落满地,有的铺展如尸,有的蜷缩成团,宣纸边缘染着暗红斑迹。多宝阁倾倒在地,瓷瓶碎裂成片,青瓷渣滓混着干涸墨汁,在青石地上泼洒出狰狞图案。书籍册页如落叶铺陈,其间夹杂着断裂的笔杆、翻倒的砚台。再往里走,一架木质画具孤零零立在中央——那是可携式的四方画框,四角以精铜钉固定硬纸衬板,上铺素白宣纸,本是方便文人墨客随地写生的雅物,此刻却成了这血腥场景中突兀的静物。
画具后方是一张紫檀红木书案,桌角雕着缠枝莲纹,想来是冯翺昔日伏案挥毫之处。而此刻,这位昨日还谈笑风生的少年权贵静静坐在地上,背倚桌脚,面朝画框,双眸轻阖,唇角微垂,神情安宁得仿佛只是作画疲累后的小憩。
——前提是忽略那一身浸透官袍的暗红血色。
猩红自他颈间狰狞的伤口蔓延而出,染红了中衣领口,浸透了绛红官袍的前襟下摆,在地上洇开一片粘稠的暗赭。那道横亘脖颈的伤口极深,皮肉翻卷外露,血色已呈紫黑,与苍白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徒儿,”纪无忧轻拍独孤凛肩头,声音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你去验看。仔细些。”
独孤凛定了定神,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数月历练已让他褪去大半青涩,他蹲身细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颈间这道伤口是致命伤,直接断脉。从血迹干涸程度和喷溅形态看,室内所有血迹皆源自此伤。尸身已经僵硬,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到丑时。体表……”他仔细翻看官袍袖口、手腕,“未见其他明显伤痕。”
“很好。”纪无忧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去请冯府主母与管事前来。”
独孤凛如蒙大赦,疾步退至门外廊下,扶住朱红立柱,俯身干呕起来。
林羽默然跟出,擡手轻拍他背脊,动作难得带了些许温度。独孤凛喘着气,含糊道了声“多谢”。
纪无忧转向徐辉耀,见他仍怔怔望着尸体,眼中浮着一层薄雾,素来飞扬的神采此刻黯淡如烬。她缓步走近,伸手在他眼前轻晃,叹息声柔如春水拂过冰面:“我知道你心中震恸。难得遇到一君子知己,把酒言欢不过是昨日的事,转瞬便要面对这般结局……无妨,我会陪着你。”
她顿了顿,望进他深邃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如刻:“但你要振作起来。冯翺需要你——需要你为他寻得真相,申雪沉冤。”
“无忧……”徐辉耀喉间哽咽,猛地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