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五)】
日影西沉,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缕暗金光芒抛入昏暗书房。
徐辉耀只觉心口沉沉下坠,眉心突突跳痛。他擡手按了按额角:“如此看来,冯翺对画的涂抹的确是有意为之。可为何偏偏抹偏了?若能露出面容,锁定真凶绝非难事。”
他严肃时别有一种冷峻的气质,此刻混杂着未能散尽的悲恸,更添了几分优雅的破碎感。烛火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分明轮廓。
“先审曹定与冯梅吧。”纪无忧轻拍他臂弯,“此案虽与画中侍女相关,但曹定与冯梅也脱不了干系。断案者最忌只着眼片面,失了全局。”
她眸光平静如古井,仿佛这满室血腥与谜团,不过棋盘上待解的残局。
一个时辰后,云州州府衙门大堂灯火通明。
曹定被衙役押着跪在堂下,浑身筛糠般颤抖。冯梅紧随其后,双手被缚住,双目赤红。
徐辉耀端坐主位,一拍惊堂木:“曹定,冯府管家谷启亲眼见你昨夜子时三更端碗夜宵离开厨房。你去了何处?从实招来!”
曹定身子一软,当即匍匐在地,结结巴巴道:“是、是夫人腹中饥饿,才命小人端、端碗夜宵给她……”
“你撒谎。”
一记稚嫩却异常平静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冰珠落玉盘。
堂下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个幼小单薄的身影罩在宽大黑氅衣中,缓缓走来。他步伐坚定,气息沉稳,一步步行至堂前,仰首直视徐辉耀,毫无惧色。
叶如原本立在人群之中,万没料到冯吾竟会自行来到此处,还做出这般举动。她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纪无忧将这一切悉数收入眼底,眸中静水深流。
“你为何说他撒谎?”一旁刘峰俯身问道。
“因为我昨夜一直与娘亲在一处。”冯吾声音平静无波,“他根本就没来过。”
“你半夜还没睡着?”刘峰微怔。
“我有病。”冯吾依旧平静,擡手指了指身上氅衣,“我怕光。因此白日睡觉,夜间清醒。”
“原来如此。”纪无忧心中恍然——难怪初见这孩子便觉异样。两次相见,不是深夜便是凌晨,日出后他便消失无踪。那过分苍白的肤色想来也与此症有关。
徐辉耀目光转向另一侧跪着的冯梅,缓缓道:“冯小姐昨夜可曾用过夜宵?”
待冯梅挣扎摇头后,他目光锐利,如剑般直逼曹定,周身气场全开:“冯府主人不过三位。既非主母,也非小姐,你这夜宵还能端给谁?”他声音陡然沉下,字字如钉,“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
短短数语,已让曹定汗如雨下,浑身衣衫尽湿。他嘴唇哆嗦几下,不停地磕头:“饶命!全是、全是主母让小人做的!小人不敢不从啊!”
“夜宵里放了什么?”徐辉耀继续逼问。
“是、是曼陀罗花粉……”曹定结结巴巴。
“此毒产自西域,极其稀有,你从何得来?”
“是、是主母给我的。她说……此毒银针难验。”
不待徐辉耀下令,旁听的谷启已冲到叶如面前,目眦欲裂,破口大骂:“贱妇!你谋杀亲夫,毁我冯家十几代基业!小门小户的刁民,忘恩负义……”
他越骂越语无伦次,老泪纵横。刘峰急命衙役将他拉开,又将叶如押至堂前。
叶如却一言不发,反而仰头大笑。那笑声尖利刺耳,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令人脊背生寒。
“等等。”纪无忧擡手拦下押解的衙役,缓步走至叶如面前,声音清冷如霜,“之后你或者曹定可曾将盛夜宵的碗碟收走?”
叶如漠然看着她,唇角勾起讥诮弧度:“没有。”
说罢她继续大笑,直至被押出大堂,笑声仍如鬼魅般萦绕不绝,让人不寒而栗。
徐辉耀转向冯梅,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他缓缓展开,帕中赫然是一根拼凑起来的玉簪——簪身已碎成数截,更有众多细碎残片。簪头一侧隐约沾着暗红的斑迹。
“你可认得此物?”徐辉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