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海神之泪(二)】 (1/4)

【海神之泪(二)】

“老师,您如今做起了采珠生意?”

徐辉耀立于船头,海风拂起他衣袂。他望着耿延寿熟练掌舵的侧影,声音里有压抑的惊愕,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唏嘘。

朝廷并不禁采珠,在沿海各州设采珠官,与渔船、珠宝商三方合作,各分其利。久而久之,不少百姓也铤而走险,以命博珠,统称珠民。今日船上这些人,恰是采珠行当的众生相——船主、珠民、商贾、监官,三教九流,一船尽收。

只是徐辉耀万不曾想到,当年那个高谈阔论、书生意气的太傅,那个教他读《孟子》、讲“民贵君轻”的恩师,有朝一日,竟会以采珠为生。

把命系在绳索上,潜入深不见底的海渊,只为赌一颗珠。

十年。不过也才十年。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耿延寿望着海面,苦笑一声:“既选了跑船,便是靠海吃饭。捕鱼捕虾是吃,采珠也是吃——横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何不吃个大的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被海风磨得浑浊的老眼里,分明藏着被岁月碾碎的书卷。

“老人家说得在理。”纪无忧声音清浅,如拂过船舷的浪沫,“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能择一业谋生,已是极了不起的事。”

她语气真诚,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耿延寿连连摆手,粗糙的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鱼鳞:“当不起您这句夸。早知会遇上十二皇子殿下,我断不会接下宗政大人的令,组这么个局……倒教你们见笑了。”

纪无忧微笑:“老人家不必往心里去。出门在外,谁还挑拣同行之人呢?能巧遇您,又白搭了船,感激尚且不及。”她话锋一转,“那几人似乎颇有纠葛?”

耿延寿的叹息被海风吹散,又很快聚拢。

“岂止是纠葛。”他望着铅灰色的海天相接处,“是血海深仇啊。”

他掌着舵,目光穿过茫茫水面。

“你们方才听见了——那两个嚣张跋扈的,瘦的叫秦无问,胖的叫杜鸣,皆是十足十的混账。五年前,这一带最出色的采珠人叫商伯,不出手则罢,出手必是上品珍珠。不久,有传闻说他发现了云州海域传说中的至宝——‘海神之泪’的踪迹。秦、杜二人为夺此珠,绑架了商伯独女,彼时年仅十五的商珠儿。他们以那孩子为质,逼迫商伯下海捞珠。”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船底碾过暗流。

“商伯照做了。他一连数日,潜入深海,直至力竭,却一无所获。而在此期间……”耿延寿顿了顿,喉头滚动,“秦无问与杜鸣对商珠儿百般凌辱折磨。那孩子逃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跳海自尽。”

海风忽而凛冽。船帆猎猎作响。

“商伯得知死讯,当场昏厥。此后一病不起,不出月余,便追随女儿去了。”

他将舵转过一个弯,船身微倾。

“商伯之弟——商珠儿的叔父商仲递了状子,仵作验明尸身。不久后,秦、杜二人被捕入狱。主犯秦无问判黥刑加劳役,从犯杜鸣判劳役。但……”他闭了闭眼,“不久前,这二人被放出来了。”

独孤凛趴在船舷边,吐得七荤八素。他生在北境,长在北境,别说坐船,连海都是头一回见。船身每晃一下,他的胃便翻江倒海一回。此刻正萎靡如脱水的海带,闻言却猛地撑起身子,怒目圆睁:“哪个王八蛋放的?!敢情死的不是他家女儿——”

“呕——”

后半句铿锵有力的骂,化作了有气无力的一滩酸水。

耿延寿轻叹:“说是裴贵妃千秋,天子大赦天下。”

独孤凛:“……”

他趴在船舷上,面如菜色,这回不是晕船,是气的。

徐辉耀攥紧的拳背上青筋隐隐。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棱坠地:“这等恶名昭彰的犯人,竟也在赦免之列?”

耿延寿面上浮起一丝倦怠的愤色:“衙门说,商珠儿是投海自尽。秦、杜二人毕竟没有亲手杀人,算不得罪大恶极。”

独孤凛气得半死,刚想痛骂,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只得乖乖低头继续吐。

“他说的不错。虽然可耻,却是事实。”

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穿透海风,如洪钟撞响。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方才始终沉默不语的老者。

“颜捕快。”耿延寿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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