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泪(八)】
甲板上海风猎猎。
宗政洛从怀中拔出匕首,高高举起。刃身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脚下,杜鸣仍然昏迷不醒,满脸血污,脸上的横肉耷拉着,像一滩被人遗弃的烂肉。
“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
女子的声音清冷动听,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
宗政洛猛然回头。
纪无忧负手而立,衣袂被海风吹起,神色平静得像无波的海面。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劝你,不要杀他。”纪无忧的语气很轻,“杀人是要偿命的。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赔上自己年轻的性命——真的不值。”
“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他?”宗政洛攥紧匕首,指节泛白,“或许我只是想斩断绳子而已。”
“就算再怎么忍耐,眼神也是骗不了人的。”纪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你从上船起,虽然始终克制神色,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你一直很愤怒。直到刚才,那种愤怒终于集中爆发,使你双眼赤红,再也无法伪装。”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他胸前:“而且,我注意到你衣襟处微微鼓起,猜测藏有刀具,这才跟了出来。”
宗政洛睁大了眼睛。
他眼里的冰层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可他仍未放下匕首,只是望着纪无忧,声音沙哑得像被海风磨砺过的礁石:
“你有仇人吗?有不顾一切也要杀的人吗?”他喉结滚动,“你知道那种蚀骨锥心的滋味吗?”
他终于不再伪装。那层冷冰冰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剥落,眼里只剩下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
“我知道。”
纪无忧的声音很轻。
宗政洛怔住。
“我大珠儿三岁。”他望着海天相接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案发时,我只是个书生,刚考中秀才。我卯足了劲想考个举人,尽快与珠儿完婚……”
他顿了顿,喉头哽住。
“听到珠儿的死讯,我只觉五雷轰顶。本以为衙门会判凶手死罪,谁知衙门竟以珠儿是自杀为由,只判秦无问黥刑加劳役,判杜鸣劳役了事。”
他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我递了不知多少次状子,在县衙前长跪不起,请求重判。可等来的是被人乱棍打出。彼时的县令说,若不是看我是秀才之身,定要严惩不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从那一日起,亲手杀了害死珠儿的凶手,就是我唯一的信念,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劳役之地有重兵把守,常人根本无法接近。我冥思苦想,思索接近那两个人的法子,直到我想到了——”他猛地睁开眼,望向远处,“‘海神之泪’。”
“他们为了这颗传说中的珍珠害死了珠儿。如此贪婪无厌,执念必然极深。”
“我放弃了考举人,投了大把银钱贿赂。卖房卖田,几乎倾家荡产,终于买了个采珠官做。”
“不久前,天子下旨大赦。秦无问和杜鸣被放了出来。我立即下令组织采珠。在云州,只有两种人能分采珠的羹——商人或珠民。秦杜二人想要采珠,只能改头换面,变更身份。”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没日没夜在成堆的案牍中翻阅,终于发现秦无问改名为‘秦好学’,杜鸣改名为‘杜噤’。两人合开了一家作坊,摇身一变,成了珠宝商人。”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在此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纪无忧静静地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