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五)】
徐辉耀看见纪无忧的反应,心头顿时揪紧了。
在他印象里,自结识至今,一路走来,纪无忧几乎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即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哪怕是生死攸关,她也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即便是在北境黄沙镇被幽阙围困,在南疆道观被毒烟包围,在西域洞窟被六名高手围攻——她也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即便是遇到再诡异的诡案,哪怕过程再艰险、再曲折、再可怖,她也都能镇定自若,化险为夷,找到真相。
而如今,她却露出这样震惊无比的神色,整个人一动不动,简直仿佛像见了鬼一样。那双清冷美丽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徐辉耀太了解纪无忧了。他下意识地觉得,她一定发现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而且必定与计划息息相关——甚至可以称之为命脉。
这样想着,他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尽快破了此案,才能让计划推行,才能知道纪无忧为何如此。
徐辉耀缓缓擡起头,直视着天子的双眼。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动摇的平静,声音不卑不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知是谁向陛下进了如此谗言。只是——凡事都要有证据。臣毕竟是陛下亲子,大羲一品亲王。鲁王身死现场极为诡异,如果要指证臣为凶手,务必说出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以及天下人都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角落阴影里的裴恕和裴贵妃。
“否则,不仅臣平白受冤,陛下也脸上无光。”
暴怒中的天子猛地滞住了。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徐辉耀,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要把他吞掉。可徐辉耀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目光中没有挑衅,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荡的、问心无愧的澄澈。
半晌,天子连声说了几句“好”。
“好,好。朕倒要看看——这名扬大羲、不,名扬天下的诡案调查司,到底有多大本事。”
徐辉耀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很稳,背脊笔直,玄色亲王礼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金冠上的宝石闪烁着幽暗的光芒,更衬得他如松如柏,气宇轩昂。
纪无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清朗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温暖。
在天子面前,他不卑不亢,冷冽平静,三言两语便轻易化解了危机。没有跪地求饶,没有哭诉冤屈,没有卑躬屈膝——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就让暴怒的天子无话可说。
正想到这里,徐辉耀忽然回眸,冲她眨了眨眼,笑容风趣中带一丝调皮,像是在问——怎么样?刚才表现得还不错吧?
纪无忧忍不住咬着下唇笑。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心底。方才那种震惊到极致的心情也因此稍稍缓解了些。
徐辉耀没有追问纪无忧的发现。纪无忧也没有感到意外——这便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徐辉耀对她的尊重。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缓解,便能压制自己的好奇和疑问。不问,不催,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默默地等她准备好。
两人并肩走回大殿。
独孤凛和林羽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
“师父,怎么样了?”独孤凛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增添了几分急切。
纪无忧的脸色颇为凝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必须尽快解决这起案件。危机已经层层逼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且——幕后黑手远比我们想得更难对付。”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
独孤凛和林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老王和老张也皱起了眉头,但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天子”这个幕后黑手自然不好对付。大羲的皇帝,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当然比任何敌人都更强大。
只有徐辉耀下意识地觉得纪无忧所指并非此意。她的语气,她的眼神,她说话时一闪而过的凝重——那不是在说天子,而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众人回到案发现场鸳鸯殿。
殿门依旧紧闭,门栓方才被徐辉耀用剑斩断,断裂的木茬参差不齐,露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从门缝中飘散出来,混着夜风的凉意。
徐辉耀伸手推开殿门。
方才他刚用剑斩断大门门栓,就听到了大殿方向传来的尖叫声,众人急忙跑回大殿,便没来得及进入鸳鸯殿查看。此刻,殿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烛光从殿内透出来,照在众人脸上。
纪无忧一脚跨进殿门,忽然顿住了。
她眉间一动,几乎脱口而出。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