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一)】
戚牧聪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恕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瘫在椅子上。
群臣魂不附体,纷纷后退,挤成一团,撞翻了身后的桌案。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准确地描述形容,大抵是发现自己多年来一直活在谎言中时,才会有的那种茫然和绝望。
看上去,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可怜又滑稽。
天子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个身份炸得粉碎。
纪无忧一动不动。
眼前之人缓缓地擡起手,摘掉斗篷的兜帽。乌黑的发髻用一座小小的玉冠固定——通体莹白,雕刻着简洁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看见这座玉冠时,纪无忧的呼吸不禁一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纪氏之变前,他们曾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佳偶。他是忠义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她是纪氏独女,堂堂明慧郡主,风华绝代。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一定会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连她自己也这样想。
一日他们走上街头,她像一个普通的少女那样东逛逛、西瞧瞧,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新鲜。街边的糖葫芦、泥人、糖画,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他就在她身后跟着,不催不赶,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不知逛了多久,她停在一处小摊前,目光被一顶小巧的玉冠所吸引。那玉冠做工精致,虽不是名贵的玉石,却胜在造类型致,线条流畅。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把玩了一会儿,回过头,便看见他正站在阳光下,冲着她柔柔地笑。
她拿起那顶冠,兴奋地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眼中亮晶晶一片。“送你个礼物。都说君子如玉,我瞧着,这顶玉冠与你最是相配。”
她心中有些担忧,以为他或许会瞧不上路边的玩意儿,毕竟是掌管一座庞大侯府的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可他却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的宝贝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顶玉冠,眼中满是惊喜和珍惜。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让她为自己戴上。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玉冠安在他的发髻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擡起头。她笑得快乐,他也笑得欢喜,连摊主都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一对璧人”。
……
回忆戛然而止。
纪无忧回过神来,指尖掐进掌心。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心脏,却比不上心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眼看着眼前人一点点地摘下了面具。
那张清瘦的熟悉面庞就这样映入眼帘。眉目如画,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和——与记忆中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饶是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饶是已经做足了准备,这一幕的冲击还是让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一丝血腥气顿时冲盈了整个口腔,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定定地看着戚牧聪,一言不发。
戚牧聪却先行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与老朋友叙旧,又像是在接受一个期待已久的审判。
“你到底还是看穿了所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是单纯地突发奇想、灵光一现才怀疑到我的吧?不妨说一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幽阙组织的首领的?”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顿了顿,话锋一转。“不,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发现我与天子的关系的?就连天子自己也不知道呢……”
徐辉耀、独孤凛和林羽同样好奇这个问题。
徐辉耀双眼盯着戚牧聪,将身体绷成了一根弦,浑身上下每一寸神经都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上去。独孤凛和林羽也不着痕迹地靠近了纪无忧,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几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纪无忧开了口。“从南疆道观开始,我就怀疑幽阙组织的首领是我们——或者说是我的熟人。”
戚牧聪的眉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