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后来的事】
春日四月。官道两旁的树木抽出新芽,嫩绿鹅黄,层层叠叠。野花开遍了山野,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香的甜腻,混着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官道,驶过郁郁葱葱的密林,穿过漫山遍野的野花,直奔京郊而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着鸟鸣声,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个少年,左袖空荡荡的,发髻斜斜地梳着,上面简单插了个发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少年“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下。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回身爽朗地笑了一声,声音清亮。
“师父,到了!下车吧!”
帘子掀开,一个清美绝伦的女子探出头来。女子双眼明亮如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轻松洒脱的笑容。她轻轻抻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徒儿辛苦啦。”
少年正是独孤凛,女子正是纪无忧。
纪无忧说罢,轻盈地跳下马车,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站在马车旁,和独孤凛一起注视着眼前的一片坟冢。
阳光洒在那些青灰色的石碑上,照耀着那些刚刚冒出头的青草。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鸟鸣。偶尔有一只蝴蝶飞过,在坟冢间翩翩起舞,很快又消失在远处的花丛中。
自尘埃落定以来,纪氏一门百余口的尸骨都被徐辉耀派人一点一点地寻到。每一具尸骨都被仔细地辨认、清洗、入殓,然后安葬在这里。
纪无忧拒绝了徐辉耀建陵的想法。
“父亲生前曾有心愿——死后不需多大规模。活着时为百姓安身立命,为天地所知,便已足够。如此,死后魂魄徜徉世间,当是心满意足,何须用规模以彰显?”
她拒绝了建陵,正如她拒绝为后一样,令无数人十分吃惊。
出乎她意料的是,徐辉耀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他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其实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有对徐辉耀坦白。
从太阁一案接近他、加入诡案调查司开始,她便是以找寻揭露真相和雪冤为目的。扶保他登上皇位自然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同时也是必然达成的终点。那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路,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一路走来,随着情谊的加深,随着徐辉耀对她表露心迹,随着她对徐辉耀心动,随着两人定下终身——她自然想到了今后的结局。
他做了天子,富有四海,坐拥三宫六院。而她则意在做一缕自由自在的风,吹遍大羲每一寸土地。
她十分清楚,自己无法接受心爱之人拥有众多女子。她更十分清楚,自己此生绝不可能与他人共侍一夫,即便贵为这些人之首。那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所以她早已为自己定下了结局——悄无声息地离开。
每每与他相处,携手侦破一桩桩诡案,跨过一道道难关,历经一次次生死,每每看见他或温柔或顽皮地望着自己,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的结局。心痛自然难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刺着,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忽视。
可后来,她渐渐想清楚了——彼此相爱,并不一定非要朝夕相处。纵然天各一方,也不会磨灭他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
在决定离开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件能做的事——将诡案调查司扩充壮大,革新为大羲的独立监察机构,专门负责侦破各地诡案悬案,力求为天下百姓构建安稳和乐、没有血腥和硝烟的平静生活。她选拔人才,制定章程,创建体系,将只有几个人的小队伍,变成了一支遍布全国的、高效而严谨的机构。
如今,她的使命已完成。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静静地在坟前上了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坟前的青草。
然后,她睁开双眼,转过身,带着独孤凛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独孤凛走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着,眼中满是纠结,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
纪无忧一眼看穿,弹了一下他脑瓜,力道不轻不重。“你呀,想问什么便尽管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