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点,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六名审计组成员各据一方,有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表格,有的翻着泛黄的纸页,有的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打开的凭证,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红色铅笔,目光在纸页上缓慢移动。
方志文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档,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审计组的人身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审计组的一个年轻女审计员翻到一份合同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翻开旁边的凭证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孟组长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方志文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孟组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组长接过那份合同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十几秒,目光在合同条款、金额、签字、日期之间来回移动。
看完之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又拿起对应的凭证,翻到付款记录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从收款方名称滑到金额,从金额滑到审批人签字,从签字滑到日期。
然后他放下凭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方志文的心跳快了起来。
孟组长擡起头,目光落在方志文身上。
「方书记。」
方志文站起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微微发软。
「孟组长,有什么问题?」
孟组长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份合同转过来,推到方志文面前。
「这份合同,编号LH-2023-018,总金额300万,签于2023年3月。对应的付款凭证显示,这笔钱在2023年3月底全额支付。但我看了一下合同里的工程进度条款——按照约定,这笔钱应该分三期支付:合同签订后支付30%,工程过半支付40%,竣工验收后支付30%。为什么一次性全额支付了?」
方志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是他签的字。
他记得这份合同,经开区的一个扩建项目,施工方催款催得紧,钱程来说情,他批了。
当时他没有想太多,觉得反正钱要付,早付晚付都一样。
现在他知道,这个「没想太多」可能会成为一个把柄。
「孟组长,这个项目的施工方当时资金周转困难,为了不耽误工期,我们特批了一次性支付。这是特殊情况。」
孟组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起红色铅笔,在合同上画了一个圈。
「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但特批要有特批的进程。这笔一次性支付的审批手续在哪里?谁批准的?有没有会议纪要?有没有书面请示?」
方志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书记,300万不是小数目。一次性全额支付,这么大的事,应该有据可查。」孟组长放下铅笔,看着方志文,「如果没有书面审批手续,那这笔支付的合规性就有问题。」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方志文能感觉到审计组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我让经办人把审批手续找一下。」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