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晒在青石板上,远处广场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都仿佛被这声音扰得微微发烫。
山门前的这场「邂逅」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在吕慈看来却似乎格外漫长。
他脚下那双黑布鞋钉在原地,目光与诸葛祁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极快地挪开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麻烦。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目光越过窦乐那稀疏的发顶,投向了更远处的山道。
「窦主任,天师府的路我熟,不劳烦你带了。」吕慈声线很平,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没什么棱角,却硬邦邦的。
他话音刚落,便擡步往前走去,身后的八个吕家子弟立刻如影随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窦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晾在了半路,他微张着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门,转过头看向诸葛祁,那眼神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无奈。
诸葛祁对窦乐笑了笑,那笑容稳得像一块秤砣:「没事,吕老前辈性子直,咱们按咱们的规矩来就好。」
这时,那边站着的王并动了。
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家车队和吕家车队那一进一出之间微妙的张力,也看到了吕慈那近乎无礼的无视。
他的目光在吕慈的背影上追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了山门边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身上。
王并方才对吕慈拱手的姿态还没来得及收回,顺势就朝诸葛祁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猜到是公司的人,于是也不搭理。
诸葛祁不紧不慢地走上半步,迎上对方的视线,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也就没有主动与对方进行攀谈。
「你就是诸葛祁吧,我听说天津那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吕家的老爷子回去之后三天就清理了门户,连旁支的一个高手都给废了。」王并说到「高手」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拿捏的玩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新鲜事,「诸葛科长果然是好手段。」
诸葛祁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都是分内之事,哪谈得上什么手段。王公子既然来了龙虎山,就是客人,里面请吧。」
他侧过身,微微擡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自然流畅,既没有因为对方话里的揶揄而露出不满,也没有因为对方是王家人就显得过分热络。
王并盯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仿佛只是一口气从鼻腔里喷出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山门走去,身后那管家模样的老者亦步亦趋地跟着,接着是那几个面色冷峻的供奉。
最后经过诸葛祁身边的,是那个背着长条形剑匣的男人,他没有看诸葛祁,但他的步子走过时,诸葛祁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极为收敛的、极细的锋锐之意,像一根贴着地皮掠过的头发丝。
马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诸葛祁身侧,他看着王并一行人走进山门的背影,低声嘀咕道:「科长,这小王公子架子不小啊。」
诸葛祁的目光也追着那道背影。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看向窦乐:「窦主任,走吧,主人家还没到齐,咱们先坐定。」
窦乐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已经让人备好茶了,就在昨天开会那间屋,通风敞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几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穿过那道月亮门时,诸葛祁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桂树下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影,是冯宝宝。
她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什么,走近才发现,她在看一只从树干上掉下来、正在翻肚皮的毛毛虫。
那毛毛虫翻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她居然伸手,用手指轻轻把它拨正了,然后那毛毛虫蠕动着爬回了树干。
柳妍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她站在冯宝宝身后,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宝姐,你在干嘛?」
「它翻不过来。」冯宝宝头也不擡地回答。
诸葛祁看到这一幕,绷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观云堂的侧门。
观云堂二楼的那个房间今天已经重新布置过了。
长条桌被换成了两张并排的方桌,上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点心,中间是两把紫砂壶,旁边放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瓷杯。
窗户推开了一半,午后温热的穿堂风带着淡淡的香火味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文档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响。
诸葛祁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位置背靠墙壁,能看到整个房间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