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是被疼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人掐着脸蛋子和肚子上的软肉掐醒的。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很好奇这玩意儿捏起来手感怎么样」的探索精神,从他左边脸颊一路捏到右边,然后顺着他肋下那点可怜的软肉又捏了回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色,然后逐渐聚焦成一张浅粉玫瑰色短发的少女脸。
克雷薇正低着头,一只手还搁在他脸上,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腮帮子,浅翡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咦,他醒了。」克雷薇眨了眨眼。
法涅斯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克雷薇的腿上。后脑勺枕着少女柔软的大腿,整个身子蜷缩着窝在她怀里,像个被母猫叼回来的幼崽。而克雷薇垂下来的粉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法涅斯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他不会被壁炉之家那帮人绑架到某个秘密基地做人体实验了吧?
第二个反应是:等等,克雷薇的腿还挺软的。
然后法涅斯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克雷薇的下巴。
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和他的想像有亿点点出入——不是秘密基地的手术台,也不是什么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是一间牢房,铁栏杆焊得整整齐齐,地面是冷冰冰的石板,角落里放着两张行军床。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窗外飘着鹅毛大雪,从雪花飘落的密度来看,这地方气温绝对在零下二十度以下。
牢房外面站着两个穿愚人众制服的守卫,背对着他们,像两尊雕像。
法涅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怀里的原始胎海瓶子没了,口袋里的三万摩拉没了,连鞋都没了。他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石板上,脚底板凉得一阵阵发麻。
克雷薇见他醒了,收回了捏他脸蛋的手,冲他轻轻笑了笑:「你昏过去之后没多久,愚人众的人就到了。他们把佩佩和我……还有你,都抓到了至冬。」
法涅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牢房的另一个角落。
佩露薇利坐在墙角的行军床上,白发的碎发遮着大半张脸,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的衣服有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但伤口似乎被简单处理过了,裹着粗糙的绷带。
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法涅斯张了张嘴,本来想问问「大姐你杀了运行官现在咱们仨还能活几天」,但看了看佩露薇利那张阴郁到能滴出墨汁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也罢。问了也是添堵。
法涅斯倒是很想问问克雷薇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牢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个守卫转身敬礼,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铁栏杆外面。
那个人穿着一身风格繁复的黑色礼服,脸上戴着一张半遮面的小丑面具,露出的那一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羊皮纸的边缘烫着金边,上面盖着一枚冰蓝色的印章。
愚人众统括官——丑角。
法涅斯认出他的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位爷亲自来提审他们三个?那他这辈子的书是不是可以写一本《我在愚人众监狱蹲号子的日子》了?不对……好像是要赦免佩露薇利。
丑角站在牢房外面,隔着栏杆扫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目光在佩露薇利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然后落在克雷薇身上,最后才看了一眼光着脚蹲在克雷薇腿边、头发上还沾着干涸血痂的法涅斯。
什么都没说,直接展开了那张羊皮纸。
「冰之女皇陛下谕令。」
丑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念课文一样毫无感情地读了出来,「壁炉之家前代仆人库嘉维娜,经查属实存在严重违规行为,罪证确凿,予以除名。涉事人员佩露薇利,虽行刺运行官之实,然事出有因,且陛下查其潜力与忠心皆为上等,故特赦其罪。自即日起,赐名阿蕾奇诺,擢升为愚人众运行官第四席,继承『仆人』之名。」
佩露薇利——现在该叫阿蕾奇诺了——擡起了头。
那双藏在白发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落在丑角手中的羊皮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丑角继续念:「克雷薇,参与事件但无主观加害之意,亦予以赦免。自即日起,担任阿蕾奇诺副手,辅佐其执掌壁炉之家事务。」
克雷薇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浅翡翠绿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亮光。
法涅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好,很好,她们俩都没事了。一个成了新的第四席,一个成了第四席的副手。
那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可以回家了吧?他还惦记着那间漏雨的阁楼和书店老板的稿费呢,这个月的稿子还一个字没写,再不交稿那个秃头老板怕是要把他的大头照挂到枫丹廷公告栏上示众了。
然而丑角念完了羊皮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却没有收起来。他反而翻了个面,羊皮纸背面竟然还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