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拽着试衣服试到腿软。
至冬的商业街和枫丹完全是两个画风。枫丹那边走的是精致浪漫的路线,橱窗里摆的都是缎带蕾丝和珠宝首饰;而至冬这边,建筑的棱角分明,墙壁厚实,街道两旁挂着的招牌都是沉甸甸的铁艺,连路灯都设计得像冰锥一样扎手。
但法涅斯此刻没有心情欣赏异国风情,因为他正被女士——哦不,罗莎琳姐姐——拎着后衣领塞进一家童装店里,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经历了这辈子最密集的换装体验。
「这件试试。」
罗莎琳从衣架上抽出一件奶油色的小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下摆缀着细密的银色小星星。法涅斯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她就已经利落地把斗篷披到他肩上,系好了颈间的细带,然后退后半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件。」
法涅斯刚把斗篷脱下来,又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被塞进了他手里。这件更离谱,胸口绣着一只歪着头的小雪狐,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用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看上去蠢萌蠢萌的。
「罗莎琳姐姐,这个也太——」
「好看。下一件。」
第三件是鹅黄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上缝着两个三角形的猫耳朵,拉链头坠着一个小铃铛,法涅斯走两步就叮铃铃响。第四件是白底蓝条纹的毛衣,胸前印着一只抱着一颗冰晶的企鹅。第五件是……
法涅斯已经数不清了。他像个人形立牌一样被罗莎琳摆弄来摆弄去,各种可爱风格的衣服在他身上轮番登场,从毛茸茸的兔子连体睡衣到带尾巴的猫咪背带裤,没有一件是他前世衣柜里会出现的款式。
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刚换好的粉色小马甲,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中的小孩脸圆圆的,头发乱蓬蓬的,粉色马甲配白色灯笼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靴。
整个人看上去像哪个贵族家里走丢的小少爷,和他们这趟来至冬的「战俘」身份半点都不沾边。
法涅斯的表情很复杂。
罗莎琳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在镜子里和他的目光对上了。她歪了歪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好看。这套也买了。」
店员是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女人,全程保持着职业微笑,手脚麻利地把试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纸袋里。
罗莎琳付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从钱袋里掏出一把摩拉放在柜台上,数额多得法涅斯看了都觉得肉疼。
法涅斯提着一大摞纸袋跟在后面出了店门,小短腿努力倒腾着才能跟上她的步速,「罗莎琳姐姐,这些衣服是不是太多了?我穿不过来的……」
罗莎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纸袋压得微微佝偻的小身板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纸袋接过去了一大半,自己提着。
「不多。你之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至冬的冬天比枫丹冷得多,不多备几件厚实的根本扛不住。」
法涅斯想说那也不用全是可爱风的啊,他就不能穿点正常小男孩的款式吗?什么素色的工装裤、简单的卫衣、甚至是深色的斗篷都比粉色的马甲强吧?但看着罗莎琳那副「我的审美是完美的你敢反驳试试」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衣服不要钱,穿什么不是穿。再说了粉色马甲怎么了,粉色马甲至少暖和。
罗莎琳带着他拐进了一条更热闹的街道,两边都是甜品店和茶室,空气中飘着奶油的甜香和烤点心的焦糖味。
法涅斯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走在前面半步的罗莎琳都听见了。她转过头来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饿了?」
「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法涅斯如实回答。这倒是实话,从枫丹到至冬的路程他基本是在昏迷中度过的,醒来之后又光顾着应付丑角和新同事,哪有时间吃饭。
罗莎琳弯腰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路边一张长椅旁,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正好。下午有场茶话会,我先去准备些茶点。你要不要一起来挑?」
法涅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多买一些点心,我都好几天没吃了!」
罗莎琳被他这句话戳到了什么柔软的神经,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力道比之前轻了不少:「当然可以,怎么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少爷饿肚子?想吃什么随便挑,姐姐请客。」
法涅斯揉着被捏过的腮帮子,心里默默地给罗莎琳打了个高分。这个女士……不对,这个罗莎琳姐姐虽然脾气有时候是差了点,但对她喜欢的人是真的好。
还没来得及感动完,罗莎琳又直起腰补了一句:「对了,把我们那位新同事也叫过来。」
罗莎琳说的「新同事」法涅斯当然知道指的是谁。阿蕾奇诺刚刚接任第四席,在今天这场茶话会之前还没正式和同僚们打过照面。
「我不喜欢之前的仆人库嘉维娜。」
罗莎琳的语气平淡了一些,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淡,「希望这个新同事,不要让我太讨厌。」
法涅斯仰头看着她,试探着问了一句:「罗莎琳姐姐,你为什么讨厌那个『仆人』?」
罗莎琳低头看了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站在法涅斯面前,金衣长发的女人和穿着粉色马甲的小男孩形成了某种奇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