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那句「阿帽」喊出口之后,现场陷入了大约三秒钟的安静。
散兵靠在那面墙上的姿势没变,但法涅斯清楚地看到他的眉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一下。
八重神子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法涅斯的袖子,又擡头看了看散兵,嘴角那丝笑意重新浮了上来,带着一种「噢,你们俩之间还有故事」的玩味。
「阿帽?」
八重神子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细细嚼了一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是你给他起的外号?倒是有趣。」
散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那面墙边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紫色的眼睛从斗笠的阴影下看向八重神子。
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带着散兵一贯的疏淡:「没想到你这个老女人……不对,老巫婆,竟然已经到了对小孩动手的地步了。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就这么闲?闲到连路过泡温泉的游客都要亲自提出来审一遍?」
八重神子的耳朵微微竖起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原位。她没有松开法涅斯的袖子,但目光转到了散兵那边,语气带着一种「你这话可不太礼貌」的从容。
「大炮啊,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好歹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那一批人之一,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散兵抱臂站在原地,语气依然平淡:「噢,这样啊。差点忘了你还是老阿姨。抱歉抱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您的辈分记错了。」
法涅斯被八重神子攥着袖子悬在两个人中间,听到「大炮」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短暂地卡了一下壳,然后反应过来——国崩。散兵以前的名字。
八重神子显然知道这层旧事,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时懒得说」的了然。
法涅斯被晾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散兵那副「我在帮你但我不承认」的冷淡嘴脸,右边是八重神子攥着他袖子的手纹丝不动,两个人都没看他,但两个人的对话句句都把他夹在中间。
「不是——」
法涅斯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我还在这儿呢!」
八重神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刚想起来手里还拎着个人:「噢,差点忘了你了。」
说完这句八重神子又把视线转回了散兵身上,「这位稻妻在逃公主,看来你很在乎这个小孩嘛?怎么,至冬那边的新同事关系处得不错?」
散兵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法涅斯注意到他抱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尾音比刚才短了半分。
「无所谓。至冬那边爱怎么调人是他们的事,我只是刚好路过看到你在折腾一个小孩,觉得有点碍眼罢了。老狐狸,你折腾别人我不管,这个你还真别碰。他怎么说也是正经挂了号的十二席,在这里出了事,至冬那边问起来你也不好交代。」
八重神子的笑容没变,但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我劝你闪一边去。不然到时候将军大人可就要来了,你知道她不喜欢闹到台面上的事,当然她也不喜欢你!」
八重神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鸣神大社宫司的从容底气。
散兵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撤回了目光,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衣摆扫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老妖婆,算你狠。」
散兵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紫色的飘带在暗处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在了巷道的转角处。
法涅斯看着散兵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来是来了,怼了几句,但也就怼了几句,说完就走了。八重神子还攥着他的袖子。
八重神子站在原地目送散兵的背影消失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小孩,嘴角的笑容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种从容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还在,但法涅斯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像是狐狸舔了舔爪子之后开始认真打量猎物。
法涅斯感觉到了一阵恶寒从后脊梁窜上来,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不要乱来」的明确警告:「你知道我是谁吗?」
八重神子没有回答。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雷光,轻轻在法涅斯后颈处碰了一下。
法涅斯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阵酥麻像电流一样从脖子蔓延到四肢,眼皮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的视野边缘从光明到昏暗再到彻底漆黑,只花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等法涅斯再有意识的时候,头顶是悬垂的木质横梁,脚底悬空,手腕被一根绳系着吊在头顶上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离地面的距离——大概不会摔死,但也绝对称不上舒服。周围的空气带着一种木质和线香混合的气息,从墙壁上挂着的注连绳和神龛的布局来看,这里是鸣神大社的某间偏殿。
八重神子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不粗,但看着就很结实。她依然穿着那身被温泉泡湿后换过的干爽巫女服,粉色的长发已经重新梳理整齐了,嘴角带着笑,但那种笑和刚才在外面的笑已经不太一样了。
「你醒了?」
八重神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开始玩了的」轻快,「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呢。」
法涅斯被吊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挣扎了两下发现绳子绑得很专业,既不会勒进肉里也不会让他有挣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