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就这样悬在那间老式居民楼的卧室一角,看着年轻的父母围在婴儿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再从黄昏沉入夜色。
时间的感知在神识回溯中变得模糊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尝试过凝聚实体,可那股支撑他穿越时光的力量太过稀薄,维持神识的存在已是万分不易。
他如同幽灵般看得见、听得着,却无法触碰、无法发声。
唯有入梦,方能与亲人见面交流。
季天见父母安抚好婴儿后睡下,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短暂停留,随即循着那两道熟悉的、温暖的意识波动,沉入他们共同的梦。
……
梦中世界是记忆的拼图。
春日的午后,居民楼旁的小花园,年轻的父亲推着婴儿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车里的小东西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头顶摇晃的梧桐叶。
母亲走在父亲身侧,手里举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着,发出「咚咚」」的脆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婴儿车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季天通过梦境在身上幻化出印有「Z大学子」字样的文化衫,手里拿着一沓问卷,朝那对年轻的夫妇走过去。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Z大的学生,正在做一份关于『新生代家庭教育观念』的问卷调查,能耽误您们几分钟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年轻的父母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兴许是Z大的大学城东校区距离这个小区并不算远,常有学生外出做问卷调查,他们下意识觉得紧张才是正常的。
父亲停下婴儿车,与母亲对视一眼,微笑着答应道:「行啊,你问。」
季天先是按照以往见过的问卷惯例询问起他们的年龄范围与学历等基础信息,熟络起来后接着问道:
「那您……不觉得养孩子很辛苦吗?半夜要起来喂奶,白天要上班,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父亲擡起头,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辛苦啊。可你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什么都不懂到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学会叫『爸爸』,就觉得那些辛苦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车里的小东西,嘴角翘起来,「更何况,他冲我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季天压抑住内心的哀伤,笑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对自己的孩子未来的职业或人生,有什么期待吗?」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几息。
「医生?」她试探着说,「医生挺好的,稳定,受人尊敬。」
「教师也不错,有寒暑假,能多陪陪自己的家人。」父亲补了一句。
「律师呢?」
「律师太忙了。」
「那…科学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母亲轻轻摇头道,「其实做什么都行 ,他喜欢就好。」
父亲点头表示认可,「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以后我们会和我们的父辈一样,出于『希望他过得更好』的期待,让他学这个学那个,逼他考好成绩、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生命,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现在的话,我只希望他努力的学会去生活,学会去爱。」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