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曲子终于编好了。
他回归朝堂处理积压的政务,陈怡安这才得了空,第一件事就是往怡心阁跑。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编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盒红艳艳的荔枝,颗颗饱满,还带着冰镇过的凉意。
“知道你好几日编舞辛苦,给你带了些荔枝。”陈怡安将食盒放在桌上,在墨倾倾对面坐下,自己先剥了一颗,递到她面前。
墨倾倾看了一眼那颗白嫩晶莹的荔枝肉,没有接,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开口:“殿下,那日你不该在你母后面前对我那般好,这让我很难做人。”
陈怡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倒也沉得住气,没收回,索性自己吃了那颗荔枝。
他不紧不慢地嚼完,才开口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冷落。”
墨倾倾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我能看出来,你母后喜欢周侧妃那样的女子,端庄温顺,事事周全。你不该当着她的面驳你母后的面子。她是你母亲,有些话私下说也就罢了,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往后更难收场。”
陈怡安又剥了一颗,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淡了下来:“我知道母后喜欢周侧妃那样的。温顺、听话、懂事,从来不会说半个不字——可我偏偏讨厌。倾倾,我不需要身边多一个只会应声的摆设。”
墨倾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怡安将剥好的第二颗荔枝递到她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再推,接过来吃了。荔枝很甜,汁水在口中化开,却甜不到心里去。
“周侧妃挺好的。”墨倾倾慢慢嚼完,声音平静,“长得好看,人也能干,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对你又是一心一意。这样的女子,你母后喜欢是自然的。”
陈怡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戳到痛处的冷意:“你不是说,嫁给我以后,让我休了她么?怎么这会儿又替她说起好话了?”
墨倾倾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陈怡安看着她闪躲的目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荔枝,没有继续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墨倾倾转了转手中的茶盏,道:“我不愿意你为了我,跟家人闹僵。你母后也好,你祖母也好,到底都是为你好。”
陈怡安听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充满了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他语带愤慨的对墨倾倾说:“他们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母后觉得为我好,祖母觉得为我好,父皇觉得为我好——可那些好,我根本不需要。我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把我当人看,你会体谅我的难处,会心疼我,让我知道被人真心关爱是什么滋味,我渴望这样的温暖,所以我不愿放手,你明白吗?”
墨倾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盼,有脆弱,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明白,对方从小缺爱才会这样。因为缺,所以想要;因为想要,所以成了执念。
“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她轻声说,“是你把我想象成了一个完美的人。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如你想象中那样,你会失望的。”
陈怡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地剥着。薄薄的红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莹白的果肉。他将剥好的荔枝放进墨倾倾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极轻。
“或许吧!可即便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也认了。”
他的声音极淡,还带着几分苦涩。
墨倾倾低头看着碟子里那颗荔枝,没有吃,也没有再说话。
陈怡安也没有再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又剥了五六颗,在碟子里堆了满满一碟白嫩嫩的果肉,然后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说了句“你好好歇着”,便告辞走了。
墨倾倾坐在窗边,望着那一碟荔枝肉,一颗也没有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潮热的气息,她却觉得指尖冰凉。
而另一面,西祁使臣得到密报后,果然向北临发难。
使臣在接见墨承赫时语气强硬,直斥北临既与南梁暗通款曲、欲结姻亲之盟,便将西祁置于何地?两国婚约乃是当年白纸黑字定下的,岂容儿戏?如今,北临一面敷衍西祁,一面与南梁勾连,分明是背信弃义。
墨承赫被逼得满头是汗,出了大殿便匆匆去了皇后殿中,将西祁使臣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给陈皇后。
陈皇后听了,脸色大变,沉声道:“先稳住他们。不妨提一句,就说北临愿择一位品貌端庄的女子,嫁给西祁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