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莫失
顾御诸心知自己那张脸红得丢人,根本不敢回头看盖聂,只能拿着轻松的语腔做抵抗。
“噢。怎么了?”她用手支撑住自己,假装擡头看星星。
“无事,只是看阿云一人,有些在意。”盖聂好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又让顾御诸心虑起来。
“小庄呢?”
“小庄和墨家诸位还在商讨和影密卫的合作。”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御诸身后。
“你不和他们一起?”
盖聂垂眸,沉默了半晌,而后轻轻说:“……如果盖某能帮到你。”
“帮我?”顾御诸泄出笑意,“…怎么,你要和那时一样帮我拿下花瓣吗。”
她回思起多年前的一幕。许是那时,便已乱了。风动涟漪起,万物皆扭曲,此时却并不能确定是否能把身后人当作忆中人。
“亦无不可。”盖聂拂衣在她身侧坐下。
自初见时起,她总能从盖聂衣袂间嗅到若有似无的勿忘我清香。旁人皆道无此气息,于她却是真切可闻。当他在身侧驻足,当她望进那双深邃眼眸,当擡头便可触及他唇畔之时,这缕幽香便萦绕不去,令人寤寐思服。此刻他并肩而坐,恰似多年前那个月华倾城的夜晚。
那月华倾城的夜晚,至今忆来仍如梦般迷离。星辰低垂,云海氤氲,清风裹挟着远山溪涧的凉意,沁入肺腑——若真能就此化作大鹏,逍遥物外便好了。
“本以为阿云未变,如今却觉得,似乎变了些许。”盖聂语调平静。
“这下倒不看夜荼、肯瞧我了?”她玩笑。
盖聂颔首。
“……我在那方,似乎不止寥寥三载。也曾想过是苦太多,从而以为度日如年,可再想也不至于这般割裂…。”
盖聂思索:“道家周公有云:‘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然而……”
“你是对的。”顾御诸语气冷静,“天上天下,时空不一。冥灵与椿,大约也非人间之物。”
她沉得令盖聂苦涩。一月的观察便让他察觉她肩负的沉重事物。为何远赴仙山?她彼时只说去寻一件无有之物,他却未看出她的辛苦。
她曾经那般飘逸出尘,恣意而妄为,如今怎甘愿入世?她不仅变了,还变得太多。自他下山入秦,她便身居韩国,若说了解,未必比得过卫庄。
自寻到天明,盖聂也曾想顾姑娘在那仙山,可还愧疚么?可还慈悲、明亮么。他竟也听信了世人妄言,以为那死地是仙境。他本该看出她的疤痕,如今他为他的误解自斥,在心里疼,但绝不能怜惜她,她定要恼。
然而夜荼是她的心。依夜荼气象,她确是不变的。
越发高大,有些话却愈难言说。那股子古朴男子的横劲在作祟。他斥自己太幼稚。
他说:“你…可还好么。”
“师父让我来世上寻一个人。”她忽然说起。
盖聂擡眼:“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爱提曾经。
“……一个、本不应存在的爱人。”
盖聂一怔。他用余光偷看着顾御诸,却只有侧影。他故作镇定:“如此,阿云可找到了?”
顾御诸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少时,她缓缓说:“……这或许会黯淡他的剑光。盖聂,”她蓦然回首来,深深望向盖聂,“你明白吗。”
她眼中惯有的傲气已然柔软却坚韧。那眸中映出的竟不是月华。盖聂此刻似有所悟,不再侧目窥看,擡眸迎上她的目光,却几乎要被那湿润的赤诚灼伤。
她看向盖聂时,盖聂也看向了她。
一个手刃挚友、剑下亡灵无数的罪人,何以留住了她…
他启唇:“而他是否更怕,你会黯淡了自己?…”
“只是因为,我等都为‘罪人’,却从不妄图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