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踏雪
冬彻大寒,冷意如刃。满地隔夜雨雪堆积,浓云蔽日,暖意尽绝,唯有落雪寂寂无声。谷中,顾御诸吹箫,鬼谷子抚琴相和。四野皆白,琴声泠泠若泉,箫韵萧萧如风。
平日此时,盖聂与卫庄本该练剑。只因冬日昼短,练剑的时辰也短了些,方在白日听得这一场合奏。
这是卫庄拜入鬼谷的第一个冬天。他听惯了卫国宫廷的靡靡之音,如此清冽的合奏入耳,虽觉新鲜,却难免枯燥。目光一转,便落向身旁的盖聂。
只见那人闭目端坐,神色专注,似已入忘我之境,时而若有所悟,眉睫微动。卫庄心下暗嗤,只觉无趣,转而打量起顾御诸。
这女子眉目细长,鼻梁高挺,唇丰而不艳,姿容明丽中自有清疏之气,纵是诸侯宫阙中的佳丽,亦罕有能及。只是衣品不行:衣饰过于素简,款式平淡,颜色如枯缟。
曲终。三人睁目,唯卫庄神思犹在外游。
“此曲与往日不同,不知是何名目?”盖聂问。
“《梅花三弄》,故乡旧曲。王老先生前次听见,便讨了谱子去。”顾御诸答罢,轻笑一声,“你们这位师父,当真乐痴。前日我弹琵琶,他又索去了。”
“好曲子,谁人不爱?”鬼谷子悠然道。
“还是那句话,不许外传。”顾御诸放下竹箫,起身走向门边,披上斗篷,顺手往火盆里添了些柴。
“去往何处?”
“下山,”她戴上兜帽,笑意清浅,“寻梅去。”说罢,人已踏入纷纷雪中。
盖聂与卫庄犹望着门外,鬼谷子轻咳一声:“且续前讲——《犬韬·均兵》。昔武王问太公曰……”
不练剑,便是听学。听曲倒是难得的机缘。二人端坐,静听讲授。每逢此时,卫庄便不免歆羡顾御诸——那女人总是这般,来去随心,无羁无绊。
……
顾御诸将夜荼藏于斗篷内,独行于茫茫天地之间。寒风拂过,雪花漫空飘洒,万物俱寂,唯有林间偶有窸窣声响,为这片寂静添上几分生息。
远处忽有微光一闪。她擡眼望去,枝头积雪皑皑,映得人目眩。细看之下,原是一截冰凌,雪水凝就,长短恰如一柄剑。她心生兴致,纵身轻跃,将其折下。寒意透掌,清透如握霜魄,触之令人神思一醒。
她掂了掂手中冰剑,眸中光彩浮动。解下斗篷,见四下无人,便径自舞了起来。
身姿翩然若流云,剑光潋滟似水萦。飞雪随剑飞扬,如雾如霭,缭绕周身,自在如云。腾挪起落间,轻盈不失劲道。那冰剑半透,日光映照其上,若疾风掠水,在空中曳出淡淡虹影。她白发如雪,与这素净天地浑然一体,宛然一幅出尘画卷。
只是舞得忘情,竟未察觉密林后隐着一道人影。直至一式递出——剑尖所指,正对上一抹月白身影。
剑风拂落那人的兜帽,抖落一头乌亮青丝,以浅灰发带利落束起。原是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模样生得干净灵秀。肌肤莹白,鼻头圆润,面庞线条柔和;一双黛眸微微上挑,眸光清澈——恰恰望进顾御诸眼里。
像只小鹿……顾御诸心想。
“……咦!”她这才回神,忙收剑拱手:“在下失礼,惊扰姑娘,万望海涵!”
“啊?”少女似更惊讶了,连连摆手将人扶起:“无碍无碍!姐姐快请起,莫要折煞凌岫——”
十七八岁的姑娘,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顾御诸心下歉然,执意不起。凌岫见状,竟也要行礼:“姐姐若不起,凌岫便一同拜下了!”
顾御诸这才慌忙起身:“万万不可!我起便是。”
她快步拾回斗篷披好,又绕少女细细端详。凌岫任她打量,只莞尔不语。
“姑娘当真无事?”顾御诸犹不放心。
“真的无碍,姐姐。”
顾御诸实未料到,这深雪山中竟会撞见旁人,还是个孤身少女。此季山路险恶,雪崩迷途,乃至猛兽出没,皆是生死之危。她孑然一身……
“姑娘未佩兵刃,何以独行深山?”
顾御诸比凌岫高出半头,凌岫须微微仰面方能看清她。她踌躇片刻,轻声道:“凌岫以采卖草药为生,近来生意清淡,药材也缺,只得入山寻觅。”
“原来如此。”顾御诸信了。这姑娘生了一双小鹿似的眼,教人不由心生信任。“姑娘眼下欲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