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思 (1/2)

第48章 回思

自隐居鬼谷以来,无论外间风雨如何倾覆,顾御诸的眠寝总是深沉。梦魇之类,似乎从不侵扰她枕畔——又或许,那些对她而言,早已算不得梦魇了。

颜路却已四夜不曾合眼。

月光泠泠,借远处铜镜映出他乌青的眼窝,也映出榻上顾御诸沉睡的侧影。菖蒲兰草的淡香对颜路原是醒神之物,此刻却只添几分清寂。他低头抚过指节:已有指甲微微露出来了。

老师,她仍是她啊。他想。

小圣贤庄已化作焦土。那日他与伏念为掩护张良脱身而留下断后。本欲与师兄同殉儒门,却不料嬴政下令务必生擒自己。混战中,他分明听见远处叫骂:“三个跑了俩!谁能活捉颜路,圣上重重有赏!”

他心下雪亮:嬴政这是要搜罗顾御诸身边亲近之人,逼她低头。所谓“三人”,当是指自己与荀师叔、张良师弟。可叹伏念身为小圣贤庄掌门,死时竟如草芥无人顾念……他恨自己那时为何不曾咬舌自尽,如今反教嬴政称心,更累顾御诸受辱。

初至咸阳再见顾御诸时,他只觉物是人非。早知她善于隐忍,却不想竟沦落至此。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无论如何,定要让她重拾骄傲。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然而他终究小觑了她。她的骄傲是折不断、磨不灭的。原以为是惺惺相惜,而今看来,倒仿佛回到儿时,照料她时,亦倚靠着她。

“还醒着么?”身后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

“你醒了?”颜路轻声回应,微微侧首,依稀可见她惺忪的睡眼。

她眼角有些湿。“我梦见一些你师父。……很轻灵,不知是我的梦找到了他们,还是他们在我梦里……”

“是么……还有什么呢?”他希望倾听。她身边的人都那么温柔。

“还有盖聂…念端、凌岫、韩非、你、我师父……很多重要的人。他们的脸开始很清晰,到后来逐渐变成泡影,温柔地包住了我,我似乎还有些现实的意识,我知道自己湿润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醒来时已经忘了他们说的话,只觉得心很轻很自由,好像要飘走了……”

“想念太深,总会梦的。”

“你知道……我本可逃的。”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身中有一股力量,我一直不愿触碰……可总觉得咸阳有一线牵着我,我还需留在此处。是我拖累了你,对不住。”

颜路指尖一颤,似欲追问,终究转了话音:

“不必为我挂怀。小圣贤庄覆灭已成定局,”此言如针刺心,“三师弟与荀师叔既已平安,我若非有你,恐怕早已殒命。至于师兄……他与我们不同,骨子里便注定要与小圣贤庄共存亡的。”

“……谢谢你,路。有你在,我尚可自勉。”

他又何尝不是。颜路默然。

顾御诸却想起了来路。

……

顾御诸和路坐在一片草地上,身边的小溪缓缓流淌,风轻轻吹拂着他们的脸颊。夏天了。

她把雕好的木像给路看,脸上满是自豪的笑着。路见了两眼发光,刻得真像老师!他用手接过那木像来把玩着。

顾御诸笑说:“怎么样,我顾云尧的手艺?”

“真好!但是您怎么只刻了老师?”

顾御诸摇了摇食指,嘴里发出啧啧声。她愉快地哼哼两声,从怀里摸出两个木像然后说:“这是小小路,这是奶奶鱼。”

路又接过那两个木像,本来是要雕大一些的,但顾御诸的手也小,做出来的东西和想法总是差些,路小小的手刚好放下三个。

“奶奶鱼是什么鱼?”其实他心知肚明,却偏要逗她。

“嗯~是什么呢,你猜猜。”

“嗯——奶奶鱼有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凶凶的喜欢咬人呢!”

顾御诸大笑起来,作势要咬他。路跳起身小步逃开,她假意追不着。二人清脆的笑声随风散在旷野里,惊起草丛间的虫鸣。

含光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静立远处,直至路跑累了被顾御诸捉住挠痒,才略略放出气息。顾御诸察觉,转身奔来,献宝似地将三枚木像捧给他看。

她随含光已有三月,匿气之法早已纯熟,却觉得留在他们身边很是安宁,便问含光是否介意。路喜欢她——她真诚有趣,虽有些古怪习惯,譬如严令二人不得在她睡时近身——可她毕竟是路唯一的朋友。含光表面敬她为前辈,实则与多照料一个孩子无异,有她在,他对路的安全倒更放心些。

还有一重缘故——他总在她眼中窥见深藏的寂寥与惘然。谈及某些往事时,她的眸子会蓦然空茫。她活得太久,世间仿佛无人可引她前路。她爱观世相,却也活得极迷茫。她也需要指引之人——这也是顾谖的夙愿。为故人所托,亦为心底一点莫名的义,含光决意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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