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木楔
顾御诸来历不明，年岁亦不可考，被掷入两间牢室中较次的那一间。
牢中腐气扑面，鼠影窜跃，蝇嗡不止。阴暗潮湿的墙根渗着霉斑与污物混杂的浊味。她蜷在角落，默然无声。
一、二……十八……是要劝服这些孩童，还是强行救出……顾御诸正自思量，身旁那瘦骨嶙峋、左嘴角裂开的少年忽然动了。
室中昏暗，他的模样依旧骇人，却在顾谖的记忆里还算亲切。
他忽擡起手，向顾御诸探来。事起仓促，顾御诸险些出声，少年立刻掩住她的口。
汗味、泥腥、血气、人浊……种种天地间腌臜气息混在一处，直冲鼻端。真难闻，顾御诸心想。
少年的脸缓缓凑近，面上血痕愈显清晰，顾御诸甚至能瞥见他齿间智齿。她好奇其意，未作挣扎，只是那说不清的怪味让她身子不由绷紧。
“你的头发……真好看。还好闻。”他的嗓子似被毁过，声音低哑刺耳。
只是看上这副皮囊么……顾御诸兴致稍减。或许能从他口中多探些消息。
“你要小声……门外总有人听。大伙都不敢说话，会挨打。幸好今儿雨大……”他慢慢松开手，仍压着嗓子：“你有名字吗？”
“……云。”
“真好。……”他语顿，再无下文。
地上铺着潮霉的草稭，墙壁斑驳渗水，微光难入，仅勾勒出脏污狼藉的轮廓。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也不识字。他们都叫我疤子。”
顾御诸蹙眉：“我替你取一个。”
少年眼中一亮：“你识字？那……能不能也给小白取一个？”
顾御诸略一环视，并未见与他亲近的孩子。她微偏首，若非额发遮面，那张白皙的脸想必灵秀动人。
“小白是我在这儿认识的，头发和你一般颜色，可比你瘦些，眼睛像生肉似的，总爱笑……她……她几日前还在，可被外头一个胖小子叫出去后，就没回来。这儿的孩子常会死，我想她也死了。她一直想要个名字……我原想，等我出去了，求人给她取一个……”
顾御诸闻言垂眸：“待你出去，再为她寻罢。我先为你取。”略一沉吟，道：“你叫‘索’。”随即执起他的手，以楚文在其掌心写下字形。
“我记不住……你多描几遍。”
顾御诸告诉他这是楚字，又在他掌心反复勾勒。第三遍时，她问：“另一间屋里，有多少孩子，你可知道？”
“说不清。两屋孩子只有放水时能碰面，平日分开。但那屋的孩子衣裳没我们脏，身上也不臭……我总闻这里的味道，也不知什么叫臭，是听外头大人说的。”
“放水时分男女么？”
“不分……分男女太费工夫，放不完。”
……也不知算是好是坏。雨声渐响，已非细雨淅沥。
后又问些日常琐程。索答一日两餐，少许米汤，饮水须趁饭时在井边取，不得与外人争；早晚放水两回，有人看守；雨天可外出洗身；牢中孩子不可顶撞、不可擅出、不可自伤……条条框框琐碎严苛，无非奴规。她又问下次放水何时，索说不知，但上一回已隔许久，应当快了。忽又道，小白死后，他已许久未与人这样说话，他很喜欢云，愿云能与他一同出去。
自然。顾御诸心想。
约莫一炷香，她心中掠过几处可收留孩童之地：墨家、儒家、寻常人家……乃至杏水山庄，或也可虑。正自盘算如何安置，牢门骤开，她下意识遮眼，外头却已天色昏沉，雨落中庭，晦暗如夜。
“放水！”看不清脸的男人喝道。身边孩童陆续起身，顾御诸经过时，听见他低声嘟囔：“妈的，雨天骚气更重，这差事……咦？刚才过去那白毛丫头，怎么好像是香的……”
“甭惦记了，村长家宝贝孙子点名要玩，轮得到你？”另一人嗤笑。
“啧，那崽子莫非有癔症？上回那个白毛的，听说给活活弄死了。”
“嘘！这也是你能管的！……”后话渐不可闻。
路不长，几十步即到。别的孩子或蹲或站，顾御诸僵倚木栅，目不敢擡，却又不得不数清人数，只得勉强眯眼，只望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