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月光 (1/4)

第56章 月光

……

周遭一切陷入凝滞。雨滴脱离枝叶后,竟在半空凝滞如珠;飞鸟振翅的动作变得迟缓如舞,村民奔逃的姿态更显荒诞可笑。

顾御诸静静擡手,指尖轻点眼前村民眉间,随即向下一划——村民霎时化作血雾迸散,血肉骨骼尽化虚无。后方村民收势不及,尚未踏稳便步此后尘。整个过程寂然无声,唯见血色蔓延,无人知晓她的到来。

她拭去颊边血迹,缓步走向囚禁孩童的茅屋。所经之处,脚下铺就一条猩红之路。

再次擡手时,两座茅屋连根拔起,凌空飞向远山。动静惊动剩余村民,村长狰狞扭曲的面容定格在她眼前。如法炮制之下,遍地皆染猩红。她周身肌肤尽覆血色,随手披上的外袍早已浸透暗赤,面容却静如止水,圣洁与残酷交织辉映。

平静之下,唯有胃腑翻涌的恶心真实可触。

索死后,她选择回来。她想到此处还有那么多如索一般的孩子。

盖聂阻拦时,她想起魏家庄,从而又想起她于不周山取得的体内那股不愿触动的力量。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昔共工怒触不周山,日月星从此向西北方向运行,天破巨xue,洪水泛滥,猛兽肆虐。

而不周山,便是愤怒与灾难的象征。

彼时她无视盖聂,径直走向村庄。其罪恶太重,迟早会反噬自身。她知道她的介入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御物之术不可御人,而“大千”却能调控人的骨骼肌肉甚至血液细胞——大千调度事物的规则。

在撞断支撑天地的巨山这样毁灭性的灾难中,共工本人当场殒命①。于是相应地:使用大千之力,代价极大。

不过一个时辰,方圆几十里皆被刺鼻铁锈气笼罩,连盖聂一行所在也似受波及。

盖聂与荆轲正忙于掩埋索的尸身,浓重的血气忽然涌来,熏得盖聂眼前昏黑,身侧夜荼散出不安的颤动。盖聂当即搁下手中之事,朝那处疾奔而去。

愈往深处,血腥愈浓。盖聂提气纵身,自林梢向下望去,只见野兽互相撕咬,玄鸦循气而起,在远处高空盘桓不去。它们只怕要失望了,盖聂心想。

他飞身掠至林外空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就在盖聂面前,四十几户人家凭空消失、一个不剩。他的视线中只有红,险些踉跄一步,而在那红中央的——是已与背景难以分辨的她的背影。他先是不愿相信般闭上眼,却终究说服自己那正是她。姑娘二字卡在嗓中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似乎念了一个咒,只见瞬间一道天雷自晴空落下,照彻了盖聂眼中的红,身旁的一切苍白无力。他的眼灼一般的痛,却还是盯着她的背影,想要见证她的残酷。

晦涩的咒声再起,被天雷灼焦的地面竟钻出嫩绿新芽,将一切温柔覆盖,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村庄、什么尸骨、什么过往,甚至不需多少年月,此间一切将被强行遗忘,不会有片纸只字存留,唯有草木深深。或许多年后另有来者于此落户,也不会有人知晓这段往事。

待盖聂眼前白光散尽,只见焦土茫茫。

他喉间干涩,却仍提高声量朝向那个背影:“‘剑是凶器,剑术即杀术,而人可持剑。’你昔日所说,在下全都记得!”他不忍皱眉,“今日姑娘此举,与玄翦何异?!”

不闻应答,只一刹那,那张美艳染血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那些村民,难道都有罪吗?…”盖聂略带嗫嚅。

“……呵呵呵…”她笑几声,轻擡左手,用沾染了血污的指尖点在盖聂的额心处,又穿过眉心,缓缓划过山根、鼻梁和左鼻翼。血痕如刀锋般剖开他清隽面容。慵懒声线里透着肃杀:

“我,即是剑。——我即是凶器。玄翦,不配与我比较。而……”

“如今年青而纯粹的你——将来为了你的梦想,亦是鲜血铸刃…到那时,你还会说出这般话么……”

她的拇指越过了他的喉结,轻挽住盖聂的前颈。

"你…”她忽然止声,眼中苍茫如雪。

她早已查清,村中男丁尽皆恶贯满盈。那些妇孺虽多良善,在这乱世失去倚仗,结局比死更惨。从求饶到求死,所有人的过往在她脑中翻涌——瞬间灌注,转瞬遗忘,头痛欲裂。她忍受着剧痛与因平静而生的罪恶,终结了这个村庄。

她不会说:数日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里的存在。她会将那些活下来的孩童送往墨家、儒家或善良人家,让他们重获新生。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恩人即是灭门仇人。这份罪孽,总能赎的。

等到盖聂不再用悲悯的眼看着自己,她便重新告诉他。而等他的剑溅上千万人的血、脚下踩着尸山成为“剑圣”、好友的亡灵在自己耳后呢喃之时,他会体验、了解远在仙山的她的痛楚。

自入鬼谷以来,盖聂从未见过顾御诸真正动怒。纵使卫庄百般相激,总是她先展颜重修旧好;面对师父与他这般寡淡之人,她唇角永远衔着不羁笑意。她总爱捉弄他,却始终守着分寸。这些盖聂都明白,而顾御诸亦知他心思。两人如猫鼠相戏,相知相惜,却终隔着一层薄雾。

分享本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分享本章

字号变小 字号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