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利器
两年来她对盖聂的行踪了如指掌。
两年前她未尝没想到自己无法脱身,于是将夜荼送出了咸阳。毕竟传信的方法何其多,谁会把自己最趁手的兵器远送。盖聂果然如她所愿,一直将夜荼随身携带——这一点,她实是存心利用了他的情意。包括他在内,无人知晓夜荼与顾御诸心意完全相通,刀与她自身的状态息息相关,这始终是她藏得最深的一步暗棋。
凭借夜荼的方位与状态,顾御诸甚至能推知农家与楚军的动向,以及盖聂曾与何人交手。在嬴政与罗网众人以为她饮酒作乐、埋头木工之时,她无时不在心中推演夜荼所向与反秦大势。
而此番刺秦,她早知盖聂亦在其中。她也清楚,他并非为她而来——正合她意。
此时尚未是相见之机,二人心照不宣。倘若重逢,彼此立场相悖,她定会毫不犹豫与盖聂为敌,虽非本心,亦不为嬴政。她只是隐隐有此预感。亦在心中祈愿,万万不可横生枝节,教他撞见自己。
夜荼的气息近了,却是因为易手,她心下松快,而忽然感到身下颠簸。杀气将这辆马车笼罩——被袭击了!
有什么目的?!营救?传话?巧合?
或者是谁?白凤?盗跖?这杀气不像卫庄。高渐离?可没有寒气——高渐离的剑术总伴随着寒气。张良?他武功一般。怎的——
不时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由车窗突入,顾御诸看清他的脸。
——“子房?!你怎在此——上回的教训没吃够吗!”
上次东巡,闻说始皇遇刺,那刺客一锤砸偏,说是因天气之故。她最先排除的便是张良:如此鲁莽之举,实在不像他的作风。嬴政将博浪沙翻了个底朝天,还封禁数县,反秦势力大为受损。结果几日后章邯传来消息,说张良安然无恙,她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他。
“见谅,见谅!盖先生在外头掩护,我们长话短说。”张良不好意思地苦笑说。
顾御诸语气短促:“怕你没说几个字就被乱箭射死了。有什么事让章邯来说!”
“纵使真有乱箭,小姐你不是能动用内力了吗?”
“什么?好啊——”她能用内力一事,唯有颜路知晓。顾御诸顿时明白,颜路是特意被安排入咸阳的。“你和颜路蒙我!”
以一双眼换取嬴政的情报,确实不亏,可她仍为被这狐貍欺瞒而心生不平。她伸手捏住张良的脸:“翅膀硬了?”
张良连叫几声恕罪,顾御诸便停止打闹,立刻正色。她将手张开,像是已经知道张良要交给自己什么似的。
张良微笑一刻,他墨色的斗篷中现出顾御诸最熟悉不过的幽紫色微光。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暗红色的穗子使顾御诸心悦。张良将夜荼交与她,闻一声鸟鸣,张良矫捷地跳出马车。
顾御诸一掀车帘,一股风将她的前发吹开,只见张良乘白凤的大鸟坐骑向云际驶去,任凭六剑奴追赶。
她似乎还看见了一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背影,但她并未停留,立刻将目光转移到了夜荼身上。她用手细细抚着刀柄上柳玉制的纹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将刀半弹出鞘,极愉悦地:
“寂寞久了罢。”
失刀复得,她显然心情极好。嬴政紧急终止此次东巡。张良才走,他便反应过来此番行刺并非冲他而来,而是墨家或儒家之人前来寻顾御诸。虽觉扫兴,却也无从说起——她本有能力离去,却仍如誓言所约束,留于宫中。他只得无奈下令,筹备下一次东巡。
某夜,始皇召见她。徒步至顾御诸寝宫,对嬴政而言已显吃力。
顾御诸悄步踏入金辉流转的龙帐,将凄清夜色掩于身后。嬴政感官仍锐,察觉她的气息,招手唤她近前。
她轻撩帷帐,敛衣坐在榻边,低唤一声:“政。”
皇帝憔悴的面容就映在他眼中,就好像那个虚弱的孩童还在自己面前,含着泪央求着母亲。可景同人不同,她的心如今叹息。嬴政的手向外摊开,等待着她的温凉。顾御诸会意般将四指放入他的掌心。
很烫,他的身体总是烫,手也是。
嬴政将她的四指握住。
“那日东巡,朕与盖聂见了。”他轻叹一声,又静下来不再后话。顾御诸耐心等他。
“…自他十四年前入秦,他的眼却更亮了。荆轲已死,他和那个孩子离开了朕。…他叫朕陛下,却不再向朕行礼了。他说他不会杀朕。”嬴政冷笑,“你与他很像,所以朕才想他死。”
他总在她面前要盖聂死,可她最是知道,皇帝对那剑客总是恻隐的。他失了韩非,又岂能轻杀那帝国曾经最利之刃?可如今他敏感的心境,却教顾御诸拿不准。
“朕似乎爱过些人。”良久,他再度开口,声音像蒙尘,“扶苏的母亲,公孙氏…可朕说不清,是否爱过你。”
顾御诸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