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遗诏
嬴政的嘴角扬起动人的弧度,眼中光华流转。他颤抖地攥住顾御诸的双肩,笑声里带着哽咽:“兰!你终于来了——你看,擡头看看朕,朕如今浑身不觉疼痛,病已然好了,是不是?你说话,是不是?”
顾御诸静观他这般失态,心下凄然,却终是未发一语。嬴政浑不顾忌,竟命沉寂在夜色中的华贵车队苏醒过来,为他奏乐作陪,直至天明破晓。
纵情两夜后,时值仲夏,皇帝渐觉燥热难耐,冰镇酒浆源源不断地呈上,终至酩酊大醉。顾御诸生出几分怜意,在他再三劝酒下,也浅酌了几杯。
赵高就在她眼前,恭顺逢迎着这位濒死的帝王。
“海——是海!”秦始皇兴奋地张开双臂,在宫车中踱步如游。
赵高以为天子意有所指,躬身问道:“陛下,海有何说道?”
“海何其浩瀚,朕却如此渺小……”
赵高谄媚道:“陛下所见乃是观海。然而海不足道,陛下方为至伟!天高地迥,皆不及陛下之万一。”
“你又来奉承。”
“臣岂敢虚言,世人皆作此想……陛下为人皇,宇宙洪荒间,陛下最为尊贵,此乃天理。昔日陛下也从未自贬如此。”
顾御诸心明如镜,赵高早知此乃皇帝回光返照之兆。嬴政越是纵情欢愉,便越称他心意。
横竖皇帝将死,她又何必给赵高留什么颜面?正思如何折辱他时,嬴政却骤然将手中酒杯掷向赵高,厉喝道:“跪下!”
此举出乎顾御诸意料。随行宦官侍从乃至李斯等人皆伏地不起。顾御诸神色未动,垂眸冷睨微微发颤的李赵二人。
“你狗彘不如的李斯,你狗彘不如的赵高!”皇帝有些摇晃的走了几步,用手指着赵高的颅顶。
“兰,你拿朕的天问来!”
顾御诸闻言起身拿下了剑架上的天问,向嬴政走去,嬴政握住剑柄一拔,踉跄了半步,立刻又将剑尖指向赵高。
“兰,你且来看。这个,”他将剑尖转向李斯,“与阴阳家勾结,蒙骗了朕十年,却不敢与朕叫嚣一个字;这个——”剑转向赵高,他冷笑一声。
“赵高啊,可惜呀,若非你这具残缺可笑的身体,这皇帝不如你来当当啊?!!朕唤吕不韦一声仲父,你真当自己算个东西啦?!”他用力把天问一划,剑痕拖出一丝红光,赵高惨白的脸上渗出一丝血来。
他固然将死,而作为皇帝的威严半分不减,在顾御诸眼中他垂死的挣扎仍让阶下之人为之颤栗。赵高武功纵使高深也难改奴性。
“兰,你来杀了他…不…——朕杀了你!”嬴政将天问举过头顶,天问的影投在赵高深深躬下的背上。
始皇的身影边缘泛着金光。天问霍地落下,本是朝着赵高的脖子去的,而顾御诸见赵高动了动手指,估摸着使了什么武功,总之只剁下了他小无名二指。嬴政刚又举起了那剑,手脱力一甩,天问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只见他面色浮出痛苦,胸脯又侵满了黑血,宫仆立刻慌了神,场面立刻涣散。皇帝往嘴上用力抹了一把,呸了一口,厉声喝道:
“都给朕跪下!!——”
宫车戛然安静,只剩嬴政的余音。随即皇帝倒下了,却没有一人发出声息。
又一夜,顾御诸强撑着睡意,见嬴政生命体征还正常,只是昏睡不醒。
次日午时,宫车将至平原津。若过得此津,嬴政或可撑至咸阳。
赵高现在定急得跳脚了。顾御诸想到赵高恼怒的表情又暗爽起来。可正因如此,她半分不能离开嬴政。公车被堵的严实,里头闷热难堪,还漫着病痛的味道。嬴政又睁眼,耳中渗出黑血来,但他似乎还能看见。他眼里映着顾御诸的白发。
他平平地说:“还记得么?朕初遇你时你说的话。”
暴虐的恶人阻挡正义的道路,以复仇之名引导弱小之人。
“朕没能办到啊。到头来朕负了韩非、负了盖聂、负了天下、负了你。”
顾御诸轻轻摇头:“我虽不原谅,却也不怕你负。”
“为朕拟一份诏罢…”
顾御诸备好笔墨诏卷,欠身将耳贴近他。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不幸归途疾发。今命在旦夕,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份诏书……”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迟早被赵高……发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