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雪融
清早,盖聂张开眼,期望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却仍是安静。
她静静的,像雪躺在绸上,洁白冰冷。
他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上。
自荆天明带领墨家离开已过半月,荆天明留端木蓉照料顾御诸,暂时脱离墨家,目前与盖聂轮流守候顾御诸;胡亥被赵高杀害,赵高新立子婴为秦王,诸侯并起割据,卫庄携流沙协助沛军往函谷关去。
她这一眠就是空前长的时间,盖聂看见晚秋的干雪从缝隙中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却不融化,而一滴晶莹从她的轮廓边滑落时,还以为是雪融化了。
总入旧梦。云梦山的云斑驳在她眼角流转;又梦见自己化作河流,她成了海洋,川流终入瀚海;亦梦二人化为星辰,彼此牵引,越过沧海桑田。
“知道吗,小聂,”记忆中她声气温柔,“世人造神,与之相搏,复求神赐福。”
他在梦中唤她母亲,跪坐榻前泪落不止;唤她挚爱,乞她一吻;又唤她魔障、索命之人——她是男女,是人兽,是至善,亦是极恶。
他又梦见自己在尸山上行走,脚下的噗呲声令他反胃。那纯白就这么从他耳后边伸出,最后蒙住了他的双眼,那触感像水,一缕缕杏花的香气飘洒弥散开来。自此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就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缕香。
他闭着眼,他张开眼,干枯的烛光在她的脸上。
端木蓉端水入帐,俯身半跪于顾御诸身侧。盖聂将那只苍白的手放回衾被,起身出帐。
端木蓉濡湿麻布,正欲为顾御诸更衣,却见她睫羽微颤,惊得失声,麻布坠地。
盖聂闻声握紧菊露剑冲入帐内,帐帘拂动烛火,帐中却异常寂静。
端木蓉怔怔无言,盖聂意识到什么,正要快步上前,却见她猛地握住顾御诸的手,扑入其怀中啜泣。盖聂脚步一滞,反而后退半步。
他无声走出军帐。天光清澄,日光刺目,盖聂眼前昏白片刻,却仍仰首直视那一片单调而强烈的苍茫。
……
端木蓉还在她身上狠狠落着泪,她反射性地轻抚着端木蓉的头发,眉心却皱成极复杂的一团。她空洞地盯着帐顶。
“是…蓉儿?”她犹豫地说。
“是!是我,姐姐,你怎么样?可有不适?”端木蓉激动地将顾御诸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
顾御诸摇摇头,却不言。她仍替端木蓉擦着泪。
端木蓉喜极而泣之际,顾御诸忽以双手掩面,纵声长笑,身躯在衾被间起伏,却无半分欢愉,倒似在嘲弄天地神魔、世道公与不公。
端木蓉惊得几乎呼喊。
“不与梨花同梦——不与梨花同梦!!哈哈哈哈哈哈————”
端木蓉心慌意乱,仍勉力按住她战栗的身子,颤声喝:“清醒些!”
顾御诸长吁一气,狂态倏收,嘴角噙一抹讥诮至极的笑,声气懒懒:“好啦——松开罢。”
端木蓉神色复杂,稍松手劲。顾御诸利落起身,惊得端木蓉又欲动作。
顾御诸笑望端木蓉,眸中暗金浮沉,戾意隐约,竟未映出端木蓉身影。顾御诸轻贴住端木蓉的侧脸,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嘴角的泪。
“外面是盖聂?”
“是他。”端木蓉还陷在顾御诸激烈的举动带来的震惊与她手掌温柔的纹路之间。
顾御诸又笑一声,仍是嘲笑的意味。
她撩了撩前发,与端木蓉拥抱。
端木蓉哽咽:“月儿尚未归来,你若再这般——”
“坚强些,蓉儿。”她有些贪婪地嗅着端木蓉发上的药香。
二人相拥许久。端木蓉泣而渐静,静而复泣,泪浸透顾御诸肩头。顾御诸时轻拍其背,低语“我在呢”,吻她额角或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