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高情
“懂——怎会不懂呢……”顾御诸将手附在盖聂手上,“可如何呢……任何事物都被赋予价值,而我这具身体便是用来——”
“可世事从非绝路!”盖聂惯常的平静荡然无存,语声竟透出急切,“眼下——”
“我强不强?”
盖聂骤然噤声,喉结滚动,终只微颤着颔首。
“你也强。因为我们不惜命。”
“可你还活着…你至少还在。”他几乎从未这般失声。
顾御诸点头,又摇头,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是啊,你看我……其实早该睡去了。可你在,把心跳传给了我,这口气才吊着。”
“这是……”
盖聂望向她脚踝淋漓的血痕——这般伤势,本不该还有神智。她是为他忍着剧痛,强撑不眠。
她的话总如冰锥刺骨,惹人气恼,却偏不肯露半分柔软。
盖聂低道声“抱歉”,再无言,只颤抖着将前额轻贴她眉心。
“走罢。”顾御诸话音落,盖聂已托起她手臂架于肩侧,缓缓起身。她下身绵软,近乎瘫跛。
他另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用前身支撑住她,在薄雪中徐徐前行。
顾御诸神识涣散,仍勉力挤出字句教他宽心。耳中嗡鸣,只依稀听见他的喘息,知他在应,却辨不清言语。
“已经不太能梦见我师父和韩非了……里头呀都是你和蓉儿。
就梦见在镜湖旁,水光潋滟,许多野鸭凫水,我们去采芦花;对了、梦里还有一个男孩——不是天明,比天明内向极了,与我们一同采芦花呢。
到了晚上,你就在镜湖旁…‘窈窕淑女、在水之涘’……
三世如何了?刘季破城之初,定要娇奢几日,可要让萧何和子房好好看管啊……还有掩日剑…枝已枯,芳不再,可是逍遥…我答应你的……”她带些鼻音。
“很痛苦罢?与我并肩。……”
寒风卷碎雪,划乱天光。盖聂踏雪之声沉闷,一步一深陷。她气息拂在颈侧,微弱却绵长,成了苍茫间唯一的温热。远营灯火在暮色里明灭如星,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极长,似要踏穿这彻骨寒凉。
至汉营已是黄昏,刘季正大宴。盖聂绕小道安顿顾御诸,恰遇闲步的张良。
张良一见伤势,颦眉疾道:“军中医官难治此创!请盖先生速送小姐至颜路师兄帐中!”
引至帐前,张良低声通报,帐内应声,帘幕掀起。
盖聂将人安置榻上,向颜路行礼。颜路疾步近前,指搭腕脉。
帐中三人神色凝沉,忧色同悬。
片刻,颜路收手:“军中药物由医长直辖,眼下难取,唯有运功逼毒。阿云神昏,可用我道家内力缓其痛楚。”
盖聂默然思忖,向颜路深揖:“救治之恩,盖某必报。”
颜路目不能视,欲扶不得,只连声道:“盖先生莫礼!颜路本是报恩!”
盖聂这才见他眼覆白绫,又瞥见榻上面色苍白的阿云,语声匆促:“那便有劳先生。”一刻不愿多耽。
帐外,盖聂与张良并立,面色皆沉。张良仍低声同步军情:
秦三世于轵道向刘季投降,献上传国玉玺和符节,刘季未杀子婴,仅将其软禁;刘季“约法三章”,宣布废除秦律中严刑峻法,仅保留“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三条基本法律,暂时稳定了关中民心。
“而看刘季态度,似乎欲在关中称王。”张良推测说。
盖聂无言凝眉。
“是,”张良道,“此举不智,子房会想办法让汉军回军霸上,暂时休养生息,为云尧小姐争取几日安生,让她合适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