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斩妖
顾御诸掌中托着香炉,端坐于王侧,眼帘低垂。
王以手支额,眉间深锁,目光始终未离青玉案上摊开的奏章。
纵是帝王薄情,终究也存凡躯人心——便如她非兵非人,却也懂得人之情愫。他离不得这女子,无论身魂,皆浸透了对她的依恋,贪婪吮吸着她的青春与野心。
白发被烛火染上一层暖色。她觉察到王罕见的犹疑,未出一言,只将身子微微倾前。
嬴政将那卷竹简推至案边。顾御诸垂眸细看——
“河内郡守奏报:今岁大旱,田亩无收,百姓流离,恐生民变……”
她的指尖抚过简上字痕,感受着刻迹深浅。忽而擡目,望向他倦怠的侧脸,轻声:“墨迹未干。”
嬴政眉心一蹙:“何意?”
“此奏本当三日前发出。”她将竹简移近烛火,墨色在光下泛起异泽,“可这字迹,分明是昨日新书。”
王的目光骤然锐利:“他在拖延。”
顾御诸不答,只用指甲轻刮竹简边缘。细屑簌簌而落,带着淡淡铁锈气息。
“朱砂。”她低语。
嬴政冷笑一声,接过竹简,指腹摩挲那些被反复描摹的字句:“好个河内郡守……旱情是假,贪墨是真。”
她凝望他紧绷的下颌,忽而伸手,指尖轻按他太阳xue。嬴政一怔,却未避开。
“陛下已三日夜未眠。”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此事不急在一时。”
王闭了闭眼,嗅到她袖间淡淡的杏花香。那气息若有魔力,令他绷紧的神思稍弛。他忽然捉住她手腕,将人带近。
顾御诸任他握着,目光仍落于奏章:“河内灾情,未必全假。”
“嗯。”嬴政松开手,重执竹简,眸色深晦,“朕会遣人暗查。若灾情属实,先赈灾,再治罪。”
她为他斟茶。他饮尽茶汤,终于合起卷宗。
顾御诸欲端坐如初,手腕却再度被他握住。她微微一顿,未迎他目光。
“你不必陪朕彻夜。”
“陛下误会了。我虽可调理龙体,若放任陛下,药石罔效之时,恐要降罪于我。”顾御诸语声平静。
“拙劣的托词。”嬴政拆穿。
顾御诸肩头轻耸,不再多言。嬴政松手容她归位,目光却凝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深意难测。
顾御诸挑眉:“那等事,也该稍加节制。”
嬴政低笑:“你的意思,是朕之过?”
“不敢。……不过——自然。”
“下次不必焚香。批阅奏章时,你身上的气息更令朕心安。”
顾御诸未应那撩拨之辞,只淡声道:“回宫罢,陛下。”
“你为何不杀朕?”嬴政忽然问。他的目光自离开卷宗后便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她却始终未曾擡眼。
“朕见过想杀朕之人。你也曾言,眼睛最不会欺人。纵使你不杀朕,亦瞒不过朕——可你为何毫无杀意?莫非,还将朕当作昔年那个赵政?”
她为何毫无杀心?对这所谓暴君,可曾动过半分恻隐?
昨夜,嬴政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手背贴于自己胸前。
那心跳并不坚实,内里透着虚乏,却又如春雨新润——情事方歇,本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