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白驹

第163章 白驹

那人牵着一匹白马,坚定又盲目般探求着什么。他自道不过一介无名之辈,我们便称他为“求索者”。

只见他和那匹白马时而静杵在漫天风沙里,时而相互依着,只觉得那马健壮有致,白如珠玑亮似雪,观之吉利,我们中的人虽心下待他似异类,却对这马垂涎不已。

从未见过他乘上那匹马,我们不懂:马者本供人乘驱,何以不御?一日井叟问:“何不按辔而行?”

他摇摇头,道:“此并非在下之驹。”

“何妨?”

他摇摇头,不再言语了。

日复一日,风沙四季,我们不知疲惫地受活着,他也不外,总漂流般去又来,只是与马形影不离,好似天底下只那一个知音,可那马一不言人语,二不解过活,何足知己?沉默的求索者,到底性孤不好相与。有人开始只唤他“驹公”,连开始的尊敬也渐渐淡漠。

又一年旧冬,井叟再度偶遇驻足溪边的那人,再度发问:“你始终不驭此马,一路相伴,究竟所求何物?”

求索者轻抚白马顺滑的鬃毛,目光望向层叠群山:“我并非向它索取脚力。我所寻之物飘渺无踪,它便是我寻觅本身。我不得驾驭求索,惟同行尔。”

井叟不再接,他不解,我等亦不能解,却又问:“此马可有名?”

“名‘阿云’。”

我暗自想,此人与白马究竟是何等牵绊?那马并不乖顺,时常缓奔出逃,至多不过十几丈便又停下回望,待求索者行至旁侧,它便愠了似的咬他的前发鬓角,含进去又吐在一旁,又围着求索者跑起来,似在相狎。看不清他的脸,知道他断落的发又被风沙卷去,他还笑着。亲昵似良人,相映似光水。几次天灾,家家户户四处飘零,一人一马相守空旷之地不挡风沙四扬,草木相撞,马鬃凌乱,求索者只顺过它的毛发,它垂首,他便吻在它前额上。

又一载大旱,河井干涸,田地裂作千道沟壑,乡中男女老幼尽往南山避荒,家家户户清点人丁,哭声混着风沙漫野滚。

邻舍独子那日清晨奉父命往旧谷仓搜索残存粟米,说定日头过午便归,谁知一去再无音频。舍妪从晨露等到星子升空,只寻得半片被狂风撕碎的粗布短褐,埋在干裂土缝里人迹全无。

又见求索者同阿云静立在枯河滩上,他轻抚白马,低语几句,我上前欲语,却不禁怔立住。

自眼睑流下泪来的是白马!求索者为它抚去湿润,“可觉轻贱么?”

阿云又流下泪来,与他额头相碰。他揉顺了它,随即翻身上马。我大骇之时,他已绝尘而去。

次日携舍郎归来,人已昏了,被扛求索者肩背上,马未牵未喧,随即唤了几人上前整理。

为何又自承负重呢。这看似孤冷慈悲之人,竟也有私。

舍郎脱险,乡邻心中又愧又敬。舍妪一早便收拾了家中仅存的粗米干菜,央井叟代为传话,邀求索者至家中赴饭,聊表谢恩。

日暮风沙稍歇,井叟寻到河滩,见那人正蹲坐岸畔,指尖细细拭去阿云皮毛间沾裹的碎石尘土,白马温顺垂首,任由他抚弄。

井叟上前拱手,刻意道阿云好话:“舍子得君与阿云相救,阖家感念无地,备了薄饭粗蔬,盼君移步舍下小坐。”

求索者擡眸,轻轻摇头,一如从前几番婉拒问询时模样。井叟复劝:“不过寻常一餐,无珍馐厚礼,只表乡里一点心意,君不必介怀。”

他顿了片刻,擡眼望向身侧阿云,白马蹭了蹭他的臂弯,似是应允。求索者方才轻声应下:“叨扰了。”

井叟大喜,引路往舍家院落去。邻里闻知,皆围在院外张望,往日唤他驹公之人仍唤驹公,却皆敛了轻慢神色。

院内木桌上摆着蒸粗黍、一碟腌菜、半锅野羹,老妪再三添碗着,又取出藏了许久的几颗干枣推至他面前,连连道谢,说着那日苦等孩儿、以为天人永隔的凄惶。

求索者双手捧杯,只是静听,不多言语,偶或点头。阿云不肯入窄屋,立在院外阶下,却对外人并不讨好,几次冲撞,竟也恰到好处不伤人。

少时既出,碗着规整干净,便携阿云离去。老妪不日思及,道先生冷淡却恭敬处世。

而那日后,再未见过他身影。

后来我见一匹白驹便思,可是阿云回来了。不知那人缥缈无迹的求索之路,走到哪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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