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裴仪侧头,从稀烂的窗棂间望了一眼天色。
外面依旧是暗的,但远处已经传来鸡啼声,想来黎明不远了。
一夜未眠使她疲惫,而连日疲惫又令她不由得暂放逻辑,转而投身直觉。
裴仪起了身,一边掠过满地狼藉往外走,一边撂下一句:“咱们从盟友开始吧。想要知道我的秘密,拿你自己的来换。”
傅瞻追在后面,应承不叠。
又过了三两个时辰,当裴仪咬牙爬起身时,天已大亮了。
“一早我去找王县令,说暴雨那日,确实有外乡人靠近水井,”傅瞻见了她,并不寒暄,“王二虎跟邻居随口提过,依稀是个高个儿男人,后来霍乱爆发,王二虎一家三口罹难,邻居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条线便断了。”
裴仪往嘴里塞了两块点心,“王成亮后来动过水井吗?”
傅瞻怕她噎着,忙递上茶水,“自从咱们去五马巷起,就派人守着呢。后来你给过一沓消毒措施,他当天就照着做了——好像是往水井里填生石灰?总有一两日了吧。”
裴仪嗯了一声,本想拔腿就走,见他还巴巴候在一旁,不由脚下一顿:“人证没了,总要设法找找物证——今日打捞水井,你看可还行?”
傅瞻见大夫不但等了自己,还有了询问的意思,与那日五马巷口先斩后奏有了天壤之别,可见心里定是有了自己这个盟友了,便喜不自胜,一连声答道:“行,行,这就让王成亮安排人手去!”
一炷香的功夫,水井旁已经围了一圈精壮衙役,长杆、网兜、绳索、铁钩等等诸色用具齐备。一两丈外,铺了张大油布,想来是安放打捞上来的杂件的。
一些身体好转的居民在不远处挨挨挤挤,场面甚是热闹。
裴仪往井中看了看,见井水浑浊厚重,想看清三尺开外难如登天,想来是前日投了石灰消毒的缘故。
“世子,大夫,”王成亮恭恭敬敬前来作揖,“是否开始?”
傅瞻侧过脸看她,裴仪见井口和侧壁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便一颔首。
立时,数人齐动。
绑着十余个铁钩的长杆先下,好似猴子闹海似地四下一搅。那几名掌杆的衙役见手感并无变化,换了方向又搅了十数圈,提起来一看,果然空无一物。
几人额上渗了汗,换了抄网,连抄十几下,却只捞起些枯枝树叶。几人悄悄觑着王县令和裴仪,面色凝重。
裴仪看那杆子甚长,哪怕是竹子的,一炷香的功夫也叫人见了汗。若是再加长,只怕也笨拙沉重、难堪大用。况且井口逼仄、井下却开阔,长杆受到限制,能逡巡的范围实在有限。
若是能有人下到井中,也不必入水,只在接近水面处打捞,便会便宜许多……
但此处才闹过一场骇人听闻的瘟疫,祸源便是这井,又有谁愿意下去呢?
傅瞻心下焦灼,见她沉吟不语,料定必是有难处,便将她拉至一旁,低声询问。
“我说什么大事!”他听后一拍掌,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转头吩咐王县令,“井口起个七八尺的结实架子,取最粗的麻绳来!”
裴仪见他这般摩拳擦掌的,大惊,忙一扯他袖子,压着声儿斥他:“你怎么能下去!昨儿才崩了伤口,今日就下井,你的腿还要不要?实在没人,也是我下去!”
傅瞻长眉舒展,似是很开怀,半开玩笑道:“就你这小身板,杆子提得动吗?还下井呢,手腕粗的麻绳往腰上一捆,我都怕把你勒折了。”
说完似是怕她恼羞成怒,又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等会儿身上带个铜铃,快到水面就摇两声,你喊他们尽快停住,我便不会碰到水了。”
这时架子已经搭起,傅瞻猿猴似地窜上去蹦了两蹦,讨好一笑:“大夫放心,稳着呢。”
裴仪抿着唇故意背过身去,也不看他。
他用麻绳将自己结结实实绑了三道,裴仪也不言语,走过来垂头将铜铃系在他腰间,又扯了扯,心下稍安。
便见众衙役将绳子跨过木架,将傅瞻吊起,缓缓降入井中。
“哎,这怎么是好,”王县令在一旁跺脚,两条短粗的眉皱成一团,“大夫呐,您也不拦着。”
裴仪心道今日下井势在必行,傅瞻确实是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旁的人兴许更合适,但也不好以势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