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傅瞻叹了口气。
他生得耀眼,家世又显赫,连叹气都格外叫人怜惜——好似这样的人,就合该一生康泰无忧的。
裴仪硬着心肠没搭理他。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暖融融的,只是有些角落始终藏在黑暗中,阳光照不进。
一时之间,半明半昧里,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
一炷香后,裴仪骤然起身,从他手中抽出黄铜瓶,指了指内壁某处,“你纵不知‘黄铜’为何,总该知道这里的‘吴三’是什么意思——京城的吴记铺子,专营些精致奇巧之物,或入内廷,或入王侯家,其中最善冶炼锤造的师傅便是吴家第三子,徽记‘吴三’。
这是我让段文书打听来的——世子在京城算得头几号的富贵,总不会不知道吧?”
傅瞻不情愿地点头。
“捞出来的两件东西,直指京城。”裴仪欺身牢牢盯住他,一向温婉的眸子里满是寒意,“此前世子千方百计邀我协查丧尸案,说过霍乱和丧尸都‘必是人为’、恨不得并案详查,哪怕打捞水井这等苦差都是奋勇争先的——为什么在打捞出黄铜瓶之后,开始闪烁其词?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傅瞻依旧沉默。
“还有,”裴仪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们上一次被刺杀,正是在巡查救治五马巷之后。
我一直以为遭到刺杀是因为你窥探了丧尸的内核机密,或者是主动将丧尸和霍乱联系起来、戳了某些人的软肋。现在想来,也可能是那天夜里,我对王县令提到了要封井。
有人害怕井里的秘密被发现,所以甘冒风险对你进行警示;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下杀手。
所以井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裴仪又走了两步,猛一回头,好似游隼准备攫住猎物:“你一个世子,孤身犯险,必有缘由。
这个缘由,是否也与井里的秘密有关?”
外面有些暗了,不知是不是要下雨的缘故,云层铅沉沉地压着。
傅瞻沉默了良久,久到如同生来就未曾说过话。
他觉得闷,觉得胸口一阵一阵钝钝的痛,觉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想像孙猴子一般一棍子将天地捅个对穿,好叫清新自由的空气流淌起来。
“裴大夫,你信我吗?”他哑着嗓子问。
裴仪平生最恨与人说些“爱不爱我”、“信不信我”之类的废话,索性拖了椅子坐在他对面,干脆道:“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
傅瞻没能得到鼓励,低低垂下了眼,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妙到毫巅的伪装和长袖善舞的语言技巧,声音沉得如同一条幽深的地下河,“大夫,你知道没有翊王的翊王府,是什么样吗?”
裴仪心想这又是哪跟哪,却既不打断、也不催促,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
他却笑了,笑得苦涩,“你哪里知道。
世人只知故翊王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骁勇善战,麾下三十万靖西军守国之门户,战功彪炳,却不知他缠绵病榻的三年,心中有多不甘。
不能上战场的将军,就是废人。”
傅瞻眼里似有泪光,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道,“父王下葬之后,我因年幼,迟迟不能袭爵,翊王府就此门庭寥落。”
裴仪心中一动,想来傅瞻有些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但未必不是顾影自怜。
他再苦再难也是不事生产却能锦衣玉食的,与五马巷中的孤苦孱弱相比,已经不知有多好了。
“今上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太子为故皇后所出,是个守成之主;肃王为贵妃所出,很有些文韬武略。”
哦,来了。
裴仪冷笑一声,傅瞻对两位堂兄的评价真可谓春秋笔法。
换成人话不就是:太子出身好但既没才干又缺魄力,次子老娘受宠但人品存疑又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