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还有,阿裴,以后莫要‘世子’长,‘世子’短的,好不好?”他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幼犬,一双黑亮的湿眼毫无遮掩地望向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请求,“你连段敏行都愿意叫他的表字‘言之’……为何还要与我这般生分?”
裴仪一时无语,‘雁臣’两个字,你当真喜欢吗?
见她沉默,傅瞻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试探着道:“我幼时给自己胡乱起过一个表字,‘叙章’,你可愿以此相称?”
他一手平摊在她面前,一手将这两字细细写下,然后覆手轻轻一握,似是抓住了一只蝴蝶,又好似攥住了一个秘密。
“叙章?”裴仪心念一动。
叙本义是指次序、秩序,引申为排序和陈述;章原是指花纹,引申为章程、条理和秩序。
所以,“叙章”和“雁臣”又有多少区别呢?
真难为他,两则表字,一种意思。
一处心结,两头受气。
但既是他自己明明白白提出来的,裴仪也不好品评,只能由着他,轻轻唤了一声:“叙章。”
“哎。”
他低低却又郑重地一应,眼睛里汇聚的湿气衬得眸子黑而深,像藏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
他完成了件大事似地眼一闭、头一仰,面上是忍不住的喜气洋洋。内心宁定安稳,仿佛一颗随风飘荡的蒲公英种子,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历经辛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锚点,从此,不再是此间过客。
裴仪温柔地注视着他,见他像在阳光下晒美了的猫咪,罕见地从灵魂上露出几分松弛与惫懒来。
原来他也是会对人不设防的,她心想,哪有猫咪能一辈子弓着背、随时准备伸出爪子呢?总要咕噜咕噜晒晒太阳的。
车马走得不快不慢,时间像是袅袅的茶烟,平和冲淡。
裴仪也合了眼,陪着他静静地养神。
“大夫。”傅瞻的身体突然前倾,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突然翻身追蝶的猫。
他眼中一扫刚才的松弛与连日周转的疲惫,双手搭在膝上,往颌下一支,自下而上注视着她,
“昨日的丧尸,可有什么说法?”
裴仪被他盯得心中不大自在,心想这人方才还半哭不哭的,工作状态倒是切换得利索,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肌肉强健但全身消耗、大脑萎缩,连重要器官都部分消失。”
她将傅瞻带着点狂热的神情收在眼底,斟酌道:“精细动作、表达一类的大脑高级功能丧失,只保留了进食、运动等等,看起来有点类似于低级的‘人形兵器’,我个人更倾向于他被人为改造了。”
“哦?是因为后脑的针孔吗?”
“人为的脑部创伤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好比自然界用三千年能让泰山崛起,但是不能制造出一台……”
裴仪本想说“一台电脑”,考虑到傅瞻可能听不懂,便话到嘴边灵机一变,“但是不能制造出一架马车。
人作为生物,也是相同的道理,总是在现有基础上进行一些演化和调整,但是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些违背规律的新物种。
就好比昨天的丧尸,世子……序章你也看见了,且不说离奇消失的心脏、肾、膀胱和在肚子里晃荡的半截肠子,”
裴仪抿了一下嘴,考虑到傅瞻一个古代人的开放程度,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你觉得以他现在的器官,能够完成繁衍吗?”
傅瞻愣了愣,缓缓收起了自下而上的凝视姿态,慢慢坐得笔直,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突兀地出现了几丝红霞,“大概……不能。”
“我也觉得不能。”裴仪的面上半点玩笑气也无,“繁殖行为是生物最基本的本能。
丧尸的内部结构已经完全违背了本能,不符合自然规律,所以我猜测,很可能是人为改造。”
傅瞻面上的红霞在几息之间褪尽,连血色似乎都少了几分。
“阿裴,”他的嗓音中有掩饰不住的颤抖,像一个狂热的赌徒盯着色盅一般,“你可能推断出,是如何改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