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一行人又行了三两日,到了晌午时分,天色却晦暗得很,铅沉沉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像盖在人头顶上的一床破棉絮。
没什么风,但冷,又闷。配着京城高大厚实的深灰色城墙,很难让人愉悦起来。
想来快要下雨了。
傅瞻骑了马,诸人分坐在两辆车里,跟着他进了无数人魂牵梦绕的京城。
与此同时,在深深的九重宫阙。
博山炉中飘出缕缕龙涎香的气味,但无论用再名贵的香料,也遮盖不住腐朽的味道——从贵人们脚下的金砖缝里散出来,从合抱粗的红漆房梁里散出来,从藻井和垂花柱的彩绘里散出来。就好像整个建筑群表面上光鲜宏伟、富丽堂皇,但毫末之间,尽皆死气。
就好比再健硕强壮的汉子,到了暮年,嗅起来也总是不同的。
常喜在这座建筑群里生活了四十多年,自己便也成了腐朽的一部分。
“圣上,”他仔细观察着座中人的神色,轻手轻脚地奉上一杯参茶,“翊王世子,已经回京了。”
紫檀书桌后正持朱笔御批的男人嗯了一声,手并未停下。
“京里也没人出门接,世子自己悄悄进城回府的。”
九五之尊方才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嗤笑出声:“这小子,似是懂事了些。”
于是书房里又静默了,像一汪凝固的海。
且说傅瞻领着一行人回到翊王府,果然见庭院处处破败,陈设桩桩潦草,蚊虫与枯叶齐飞,蛛网共尘灰一色。七十多的老管家领着三五个签了死契的仆妇家丁来拜见时,竟连腰也弯不下去。
“诸位……”傅瞻摸摸鼻子,“见笑了。”
诸人都笑,说世子大可不必如此,家中没人住久了,可不都这样嘛,说着便都卷着袖子打扫起来。
傅瞻一面安排从马车上卸货,一面着牙人上门,一面布置采买。一溜烟忙下来,活似长了三头六臂,竟连一口茶也顾不上。
傅瞻在王府里自己有个不大院落,安排段言之跟着住进东厢。
又着急忙慌地收拾了不远的洗秋馆,请裴仪带着景源、齐香、松语四人暂先挤一挤。
老管家不知跟着世子回来的是些什么人,看衣着简朴,人又勤快,误以为是沿途随手买来的丫鬟仆役,便在一边嘀嘀咕咕说洗秋馆乃是留宿贵客的,怕是不合适。
世子哈哈大笑,“莫说阿裴只住在洗秋馆,便是让我即刻搬出停云山房,也是使得的。”
过了晚饭,众人又收拾了一阵,到月挂疏桐的时候,算是勉强能安枕。
恰好傅瞻端了些糕饼水果到洗秋馆,“老于年纪大了,做事迂腐,脑子也慢。说的做的不合适,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早就提出要去庄子上养老,是我一直拖着,改明儿就准了他去吧。
我看段言之心细,又懂些场面上的事,不如让他接替老于。”
裴仪累了一日,也不想与他再客套,便答:“那你可要问问言之的意思,总要人愿意才好。还要请老于仔细地教一教,能接上手了再去颐养,也不至于以后频繁惊扰他老人家。”
傅瞻听了便笑,“明日我去问一问,这倒不急。只是有一事……”
“明日去不去拜见你的皇伯父?”裴仪抢先问道,“今日回京晚了,不拜情有可原,明日呢?做什么打算?”
傅瞻便谄媚地笑起来,“这不正是来讨阿裴的主意了么。”
“你尚不认识我的时候,都是怎么拿主意的?”裴仪擡了眼看他,“怎的遇见我之后,好像一丁点主意都没了似的。”
“没遇见阿裴的时候……”他的声音矮了半截,好像十分心虚一般,“定是要提前约着狐朋狗友在城外迎我,然后直奔酒楼接风洗尘。闹个一醉方休,明日的事,也总要等醒来再说。但往往醒来的时候,圣旨已经到了……”
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决定再小小地拯救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面子,“阿裴,你是知道我的……”
见他惶惑不安,裴仪不由心中发紧,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有苦衷,也有抱负,否则为什么单单挑你做盟友呢?
只是我们早就拟定好了翊王府的药方,可再不许做这等自毁声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