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望天树的种子】
坦白讲,梁幼云很少觉得自己孤单。孤单是一种感受,就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觥筹交错的酒桌上,朋友们勾肩搭背,互相八卦,说说笑笑,有的人照样觉得孤单。
而梁幼云得益于自己强大的想象力,总是会在这种时刻给自己解闷。
她会元神出窍,站在一旁审视自己的肉体,时而鄙夷,时而叹惋,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评价自己的想法、做法。
“你做的对。”
她在心里说,“美好的爱情一定是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其他什么爱恨纠缠、好事多磨,那都是不得志的人给自己解心宽的话!我才不要!”
她在办公室假装工作,看上去在忙,其实脑子早就不知飞去哪里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支委委员大刘过来,和她打了招呼,要去望天树景区北面的一个镇子办事。
大刘叫刘成,他老婆喊他大刘,大家就都跟着喊大刘。他是曼勒村为数不多的汉族人,十多年前从东北过来,和老婆经营民宿,后来亲戚们陆续搬到西双版纳,有的在夜市摆摊,有的做导游。
就在大刘发动他那小皮卡,准备出发时,梁幼云在二楼窗户大声喊:“大刘,捎我一程。”
她做了一下午思想工作,还是在听见“望天树”三个字的时候动摇了,说到底,自己是真的想去啊!
大刘等待间隙,幼云把身上的文化衫脱了,从衣柜取出备用的白纱斗篷式防晒衣。这衣服很大,能盖住屁股,灯笼袖完全覆盖手臂,还带个帽子,穿上既能防晒,又很飘逸,仙里仙气的,很适合出游拍照。
本来是上周就准备好的,为了今天向蒋慕和表白。
想想真是好笑,多大人了,还特意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场景,准备衣服。
还是自己要表白。
到景区后,幼云买了门票,售票小姐姐凝眉提醒:“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和恐高症吧?有的话不能走吊桥,后果自负啊!”
“没有!”
幼云斩钉截铁,就算死,也不能死在上面。
去吊桥要走很长一段路,幼云要先坐船过南腊河。
吊桥只是望天树景区一个特色景点,正式名字叫“空中树冠走廊”。最初是为了方便科研人员能够近距离考察雨林生态系统而建,而现在已经是沉浸式游览雨林的独特景点。
1975年,中国植物学家蔡希陶和他的团队首次在西双版纳勐腊县发现了望天树,这一龙脑香科的新树种,彻底改写了国际学界对中国没有典型热带雨林的认知。
梁幼云在树冠走廊的检票口进入后,开始拾级而上,望天树走廊高36米,要去走吊桥,得先上到相同高度,台阶石板路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才抵达。
她来的晚,又是淡季,左右无人,繁茂的树和草疯狂生长,鸟鸣虫鸣近在耳畔,难免让人害怕。等终于踏上吊桥,心才稍稍放下,接下来要克服的,就是对高的恐惧。
她深呼吸,双手紧紧攥住吊桥两侧的白色拉网,迈出第一步。
吊桥长500米,用很多棵望天树串联起来,每棵树周围都安了铁架台子,作为中转。吊桥很窄,宽度只容一人。编织拉网很高,基本能把一个正常身高的人护在里面,所以没有想象中可怕。
但走的时候,吊桥会摇,她尽量慢慢走,往远看,不看脚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来,她看见,望天树的种子从头顶纷纷落下。
望天树是个好妈妈,她长得太高了,树干笔直,很少分叉。
她怕她的孩子落下去摔坏了,便给他们生出了三大两小五个翅膀。长长的、弯弯的翅膀就像带了螺旋桨的降落伞,守护着种子,从百米高空旋转降落,安全着陆。
落地后的种子在母树附近生根发芽,但非常脆弱,生长极慢,十几年还是一棵幼苗,而能长成幼苗的望天树也只有万分之一。
在这漫长的时间旅程中,母树一直庇护着她的孩子,一直到自己倒下。
梁幼云擡头,看向树冠,如天空中撑起一把绿色的伞。
有一颗种子落在自己手心,她拿到眼前,仔细看它的翅膀,眼睛忽然湿润了。
“妈,是你吗……”
就是这一刻,她想到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