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思量
翰林院的公房不大，四壁书架上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典籍和文书，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泛着陈旧的褐色。
窗外的天光通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落在桌面上，将摊开的书页照得发亮。几只飞虫在光线里打着转，嗡嗡的，像是也知道今日的安静有些反常。
陆承宗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校完的《太祖实录》第三卷，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在看书。
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父亲昨日的话还盘桓在耳边。
“承宗，你明日去一趟南景街的仁义茶楼，与永宁侯府的赵姑娘约在那里见个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陆承宗知道他爹酝酿了很久。
从妹妹清宁出嫁之后，爹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隔三差五地问一句“有没有中意的姑娘”，隔三差五地提一句“你妹妹都嫁人了”，隔三差五地把一叠闺秀的名册放在他的书案上。
他只得像以前那般点头答应，他明白父亲的苦心，所以去看看也罢。
陆承宗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那些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在想明日的事，在想永宁侯府，在想那位即将见到的赵姑娘。
永宁侯府。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永宁侯府在京城不算最顶尖的勋贵，但也是有根底的。
第一代永宁候赵崇武，开国功臣，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战功赫赫，被封为“永宁候”，寓意“永世安宁”。
那是个真正的武将，据说能开三石硬弓，马上步下都使得一手好枪法。
如今的永宁候赵立关是他的儿子，也是勇武之辈，虽然比不得祖上那般英武，但也是边关历练过的，身上带着真刀真枪闯出来的杀气。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根基，配他陆家是绰绰有余的。
可永宁侯府那位赵世子……
陆承宗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家办的赏花宴，他是听同僚提起的，说他爹办的赏花宴上，永宁侯府的赵世子当众羞辱一个六品官的儿子，为了给自己立威，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还动手打了人家。
听同僚说，当时满园的人都看着，那赵世子站在人群中间，趾高气扬，一副“谁敢惹我”的架势，把那个叫王佑安的年轻人逼得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赵世子身后的几个跟班还在起哄，笑声刺耳，满园子的人都在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陆承宗当时听了，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爹办的赏花宴，请的都是京中官员子弟，永宁侯府的世子带着人当众闹事、欺负弱小的官员子弟，这不是不给陆家面子吗？
还是说赵世子根本没有把吏部尚书放在眼里？
他想着想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赵世子是这样的人，那他的妹妹，永宁侯府的嫡女，那位赵姑娘，又是什么样的人？
是像她哥哥一样蛮横跋扈，还是被那样的家庭环境困住了、身不由己？
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他只知道，明日去见那位赵姑娘，他心里没有底。
妹妹出嫁那天他因公事太忙没有赶回来，可她回门那天自己在家。
他想起妹妹清宁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妹夫杨凌站在她身边，满脸傻气的笑容，像是全世界的福气都落在了他一个人头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