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赏菊宴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御花园里摆开了赏菊宴,各色菊花从万春亭一直铺到钦安殿前——墨菊、玉翎管、金背大红、瑶台玉凤,名品尽出。宫人们用菊花扎了九座花塔,摆在宴席两侧,最高的那座足有一丈有余,金灿灿的花瀑从塔顶倾泻而下。
沈清沅带着吴嬷嬷和锦书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烟粉色褙子,是太子前几日让尚衣局特意送来的,料子柔软厚实,正合秋凉。头上依旧是那支白玉兰花簪,腕上多了一串翡翠佛珠——太子赏的那串,她今日特意戴了出来。吴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宴席设在万春亭前的平台上,皇后尚未升座,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花丛间赏菊说话。太子妃站在一株白菊前,正和几位宗室王妃寒暄。她今日穿了藏青色织金凤纹礼服,端庄如常,只是在目光掠过沈清沅时,在她腕间的翡翠佛珠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孙侧妃坐在亭边的石凳上,月白色的夹袄上绣着淡紫色的菊纹,怀里抱着鎏金手炉,正偏头和身旁的侍女低声说着什么。她看起来很闲适,像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秋日雅集。
赵良娣则站在人群最热闹处,石榴红的褙子在菊花丛中格外扎眼。她正笑着和几位良媛说话,说到兴头上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但在沈清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清沅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在吴嬷嬷的陪同下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不刻意靠近谁,也不刻意躲着谁。
辰正,皇后升座。明黄凤袍在秋阳下流光溢彩,身后跟着两排宫女,手捧金盆银盏。众人起身行礼,皇后擡了擡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沅身上。
“沈良媛也来了。”皇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身子可好?”
“承蒙娘娘挂念,妾一切安好。”沈清沅躬身答道。
“好。坐吧。”皇后在主位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乐坊奏的是《重阳曲》,舞姬们身着金色舞衣,在花间翩翩起舞。菜肴流水线地端上来——蟹粉狮子头、菊花鱼片、桂花糯米藕,每一道都精致考究。
沈清沅面前摆了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是吴嬷嬷亲手端来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擡头看看歌舞,神色悠然。吴嬷嬷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终在桌案和周围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酒过三巡,太子妃起身向皇后敬酒,说了几句重阳贺词,皇后笑着饮了。接着是孙侧妃,她端着酒盏走到皇后面前,笑意温温柔柔的,祝词也说得周全得体。然后是几位宗室王妃,再然后是赵良娣。
赵良娣敬完酒,却没有立刻回座。她端着空酒盏站在场中,忽然笑盈盈地看向沈清沅。
“今日赏菊宴,诸位姐妹都在。妾有个提议——难得秋高气爽,不如咱们行个菊花令,以菊为题,各吟一句诗助兴。吟不出的,罚酒三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沈良媛入宫以来还没在姐妹们面前露过才,今日可不能再躲了。”
场中气氛微微一凝。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沈清沅是五品小官的女儿,自幼在沈家娇养长大,从未以才学闻名。赵良娣当众让她吟诗,吟得好倒罢了,吟得不好就是当众出丑。若是她推辞不吟,赵良娣便会顺势说她“不给姐妹们面子”,一样下不来台。
沈清沅放下手中的银筷,站起身来。吴嬷嬷在她身后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被她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了。
“妾才疏学浅,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不过既然良娣开了口,妾便献丑一回。”
她想了想,开口念道:“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这首诗不算绝妙,但胜在应景。秋日赏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既夸了菊花的品格,又暗合重阳时令。对于“才疏学浅”的人设来说,已经足够得体。
皇后微微颔首:“尚可。”
赵良娣的笑容僵了一息,随即抚掌笑道:“妹妹果然深藏不露。”她转身回座,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那一刻便淡了几分。
沈清沅也重新坐下。锦书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吴嬷嬷面无表情,只是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推到沈清沅手边。
宴席继续。沈清沅没有再碰任何离自己远的菜肴,只吃了吴嬷嬷端来的几样点心。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场中,注意到孙侧妃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菊花令,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散席时已是午后。日头偏西,秋阳变得柔和。沈清沅扶着锦书的手慢慢走下台阶,刚走到万春亭下的甬道拐角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妹妹留步。”
是赵良娣。她快步追上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加热络,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鎏金香囊。
“方才菊花令的事,妹妹别往心里去。姐姐只是想着姐妹们一块儿热闹热闹,没有为难妹妹的意思。”她说着,将香囊往沈清沅手里塞,“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妹妹怀着身子辛苦了,这香囊里放的是上好的安神香料,放在枕边有助睡眠。”
沈清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香囊。鎏金缠丝,做工精巧。她将它轻轻推了回去。
“多谢良娣好意。”她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太医嘱咐过,孕中不宜用香料。良娣的心意妾心领了。”
赵良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没有想到沈清沅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甬道里来来往往的宫人虽然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