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南下侵扰河西的鲜卑人不敌大夏军民联手, 兵力折损过半,再无与驻边夏军一战之力,遂与大夏签订休战十年契书, 共谋边关安稳。
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容琛随之名声大噪, 风头无两,既叫鲜卑人从此对大夏,尤其是容琛麾下的玄甲军, 退避三舍, 也叫饱受鲜卑迫害的大夏邻国纷纷来朝以图庇护,更叫大夏百姓纷纷敬仰起这位横空出世保下边关安稳的鲜衣怒马少年将军, 尊他为大夏百年一遇之战神。
但容琛心以为,这番成就非他一人之功。
有身后皇兄的授权支持,有兄弟们的齐心协力, 更有那个灿如春日的河西姑娘倾力付出。
毕竟没有代之号召, 天高皇帝远的醴城百姓不会甘愿出力, 既想尽办法为河西驻军拼凑出河西地形图全貌, 亦男女老少皆揭杆参军将河西荒凉的无人边境守城铁桶, 也就没有玄甲军两三年间拿下几次与鲜卑人大仗的胜利, 得到今日之成绩。
时也, 命也, 容琛早说定要与代之共享这份荣誉。
在裘大爷过世后, 代之终于答应他,愿意嫁他为妻,与他并肩河西,守护一方安宁。
然天家子弟的婚事多不能自己做主,即使容琛向来出类不甚在意所谓皇室礼仪,但皇兄来信说得对, 无媒茍合不入宗祠会沦为天下人的笑话,而三书六礼却是对未来妻子的尊重。
容琛当时不知皇兄早就对边关了如指掌,只当皇兄也全是为了他的小日子着想。
他素来敬重长兄如父的皇兄,当即便挑选了鲜卑人农忙不可能起兵祸的日子,领着代之回一趟洛城,一为将代之功绩上报朝廷,二为向皇兄求娶一道赐婚圣旨。
“裘姑娘虽战功赫赫,但到底出身低微了些。”当时皇兄听罢容琛所奏,并未如信中对代之的认可那般即时同意赐婚之请,言辞间还不乏犀利,“阿琛你果真想好,要弃了京中贵女,选她这么一个区区商贾酒娘做你正妻?”
容琛被将了一军,措手不及,但见皇兄面色严肃,难得对他怒目视之,他后觉皇兄已在皇位多年,早同父皇一样将天家体面刻到骨血里,之于他要娶一个区区商贾酒娘的请求未必能够认可。
可代之是区区商贾酒娘吗?
若无代之和裘大爷,他早死在醴城外护城河的阴沟里。
若无代之与裘大爷作引,妄图穿山的玄甲军至少要葬送一半在佤骊山上。
若无这个区区闻名醴城的酒娘号召,一个新走马上任的河西节度使根本使唤不动已经对朝廷了无信心的百姓揭杆而起与朝廷军队同仇敌忾。
容琛见过代之是如何与她阿爷相扶,以酿酒储粮商路为百姓运来粮食,也见过代之如何就着单薄的身影凭着三分拙劣功夫七分不服输不怕死的气魄与诡谲鲜卑人斡旋最终带斥候杀出一条军情线......
容琛再找不出这世间任一个能与代之相媲美的女子,他生平第一次与皇兄说了重话。
“此生,臣弟必非九娘不娶。”他单膝下跪,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亦是铿锵,“如若皇兄见过她,便知她并非一普通女子,酿酒卖酒只不过是她最不起眼的技艺之一,她之心怀,在河西全境百姓,在大夏之安宁,更在路无饿死之骨。”
他顿了顿,道:“若皇兄以为九娘身份与臣弟相差甚大,失了天家脸面,那么臣弟愿舍皇族身份,弃去王爷封号,只领河西节度使一职,驻守河西,再不返洛。”
这是容琛返洛前做的最坏打算,他从未与代之提起,也未曾与容渊透露半分。
高座上的容渊大抵没有想到自己拿命去维护的唯一血亲弟弟会为了个女人与他冲撞,抑或没有想过容琛竟能为一个女人放弃皇族身份。
他脸色顷刻僵住,甚至添了几分沉郁,领殿中空气骤寒——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容琛一瞬间便察觉到室内腾起的杀气......
容琛后知后觉,他在河西一隅算得上土皇帝,在那处待了些年,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但到底呼风唤雨,在高位坐习惯了,一时,竟忘了他面前这位不仅仅是维护了他半生的兄长,更是实实在在的大夏皇帝,一国之主。
只要容渊一声令下,容琛的性命暂且不论,商贾出身的代之只怕......
容琛心口一瞬紧绷。
就在他想于满室沉静中开口缓和气氛挽回什么时,容渊忽地开了口。
他脸上僵硬一瞬破裂,甚至朗声大笑起来。
暖风轻拂,将一室冰寒吹散,仿佛方才的杀意不曾存在。
“朕不过试一试你的真心,瞧你那着急护食的模样,倒像是为兄真的欺负了你。”容渊一边拍着龙座椅臂,一边轻笑,“既然你已想过天下人的恶言,也早有决断,那便是心意已决,朕予你们赐婚便是。”
末了,他又顿了顿,才笑问:“但你合该将你那即将过门的新妇带予皇兄见一见,也叫你们嫂嫂见一见才是?”
得到赐婚应允,近一年的筹谋有了定数,容琛提到心口的重石落地,别说要领代之与皇兄皇嫂相见,便是要领她即刻参拜皇家宗祠,都不在话下。
于是,容琛按规矩,领代之入宫面圣,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