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故技重施。
危立人那位好徒弟贺兰臻一年前找到他, 说有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问他敢不敢接。
贺兰臻这个女娃娃出身不好,福气却不薄。
红楼女人肚子里出来的种, 连父亲是谁都不知, 本是要女承母业的,谁曾想叫送酒的贺兰家人在红楼里撞见她小小年纪被人毒打,那家人善心一发便替她赎了身带回家中教养还费钱供她念书学艺, 后来竟还叫她阴差阳错成了河西节度使救命恩人的邻居, 随着贺兰家一起,也算鸡犬飞升。
危立人想, 他这好徒弟眼光不差,能给他这老师父的机会自然也不会差,遂话不多问便千里迢迢随她从醴城到洛城, 却才知晓能她给他寻的雇主是当今圣上, 要作对的则是那个有活阎王之称的摄政王。
危立人面对这境况, 只觉一言难尽。
不过, 危立人起先或许还有些许怨怼犹豫贺兰臻递给他的“好机会”, 毕竟那摄政王不是好惹的主, 那少年皇帝瞧着也不是那么能做得来天下的主, 但甫一想到若能成事, 他便能把历来被师父捧在手心的师兄比下去, 更可能披官服戴官帽,成为皇帝身边红人,他便乐不拢嘴。
况且,他已经知道了皇家叔侄有龃龉,皇帝可还会让他活命离开?
一般简单计量后,危立人立即迷了心窍, 开始整日整夜钻研噬心蛊破解之法,却根本忘记噬心蛊被培育之初衷是为积郁成疾之人缓解疯症。
“娘娘一定是心神受了刺/激,才用噬心蛊控制神经,缓解心病带来的身体伤痛,初时娘娘恢复记忆宁死不愿醒来也是这个原因。”危立人一股脑将猜想全倒出来,连个“死”字也说得毫无避讳,全然没发现高台主座之人眉眼在听见他说的话时愈发晦暗。
等高台上冷压已经如雷般灌入下方,危立人才后知后觉浑身一震。
娘娘就是王妃,王妃就是娘娘,一人二嫁,一人二夫,还是在皇族家庭中,其中龃龉哪里是一个河西商贾民女能够把握?
只怕那徒弟邻居裘九娘在这中间吃了不少苦头罢?
他如今又知道了皇家多一层秘辛,还指不定救人不成反害人,他可会被这皇帝小儿清算?
危立人想着,背脊已经沁满薄汗,绿豆大的小眼睛更不敢睁大往上看了,只把脑袋埋到胸襟里头,发颤的声音也愈来愈小,“如今噬心蛊除去月余,若游神之态一直不见好转,很有可能是娘娘记忆恢复,旧时心病又缠上了身。”
言外之意,已经顾此失彼。
“你不是说噬心蛊只吞人经络,控人血气而已么?”容祎怒拍桌案,起身直指跪在地上的危立人,斥道:“从前你怎么不说那噬心蛊还能缓解人的心病?”
缓解人的心病是噬心蛊的延伸作用,用药之因表里本不一,是师兄郁华清用药偏门,他危立人如何得知?
可尽管如此,危立人也不敢再反驳,只能在圣威之下,惶恐拜地磕首,哭天抢地:“小人......小人也不知那摄政王用这凶险之物,竟是为了救人啊。”
是啊,容祎也早该想到的,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要将母后从宫中带走,要为她改头换面娶作妻子,又怎么会无端伤害她呢?
皇叔就算用了噬心蛊这样的危险之物,也一定是为了母后。
而他容祎呢?
他做了什么?
容祎心中反复响起一道质问,声音从最初的凛然厚重渐渐变得尖利,尔后又缓缓变低变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便是皇叔最先认识母后,便是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母后也已经是父皇的妻子,是大夏朝的皇后、太后,皇叔不应该不顾伦理不顾皇室颜面不顾朝臣反对强行将母后带出宫,不应该将母后占为已有,不应该强行抹去母后的记忆,即便是出于好意。
母后是一国之母,也是他容祎之母......
容祎用力闭上眼,重重吸气,又缓缓呼出。
再次睁眼,他剑眉虽然还低压,但眉目已然清明,戾气退尽,重新透着如往常一样的温润疏朗。
容祎坐回龙椅,语调和缓:“若母后确有旧疾缠身,危先生有法子可解?”
头顶重锤撤去,危立人那厢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擡头,急急道:“有的有的。”
他一一枚举:“镇静、麻痹、慢养,都是治疗心病的好法子。”
巫医最擅长的便是将药理与巫术相结合,把平常医者无法治愈的杂症添以巫术的方式模糊治愈边界,便如人遇逆境时候的求神拜佛,治不好也能叫人心安,看起来就像是病好了一样。
但这次危立人总算转了转脑瓜,在看见容祎神色愈和缓之际,低声添了句:“但心病到底需心药医,小人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是要和皇帝言明,那娘娘的心病治不好,也不能全赖到他头上,毕竟,他现在还看不出来那位娘娘当年病症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