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骤雨。
容琛醒来时, 夜色已然深重,怀中人没了踪影,竹榻一片冰凉。
他蓦地无由地慌了慌, 却在下一息听见屋外朦朦胧胧有她的声音——“蜜糖可不能放太多, 你家主子不爱吃甜。”
伴着熟悉的轻软声音而来的,是一股香甜的烤肉味道。
容琛心口一松。
他本喜吃烤乳猪,若能用河西的清酒先酿制再火烤, 那味道更是一绝。
想来, 代之是在给他做吃食了。
容琛唇角勾了勾,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 指腹按了按太阳xue,起身准备下榻出去,不妨转头看见煤灯下压着的张字条——净室温水, 洗净再来。
容琛挑眉擡眼, 瞥去简陋屋舍里的灰纱屏风, 几件衣裳挂于其上, 再往后便算是净室了。
河西人家多贫苦, 能与裘家这般三进两院的屋舍己然不多, 因着代之是闺女, 裘家人又特特在她房中多布置了一个简陋的净室隔间, 是为方便女子梳洗。
容琛勾了勾唇, 起了身绕过屏风,便就着代之准备的洗沐工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代之这房间,容琛从前来过,但每每匆匆,不敢多留, 毕竟那时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而他是外男。
却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妻,拜过天地,入过祠堂,还得过大夏万千百姓朝拜。
丈夫在妻子出嫁前的房间里,总是别有一番滋味,想着她从前在这里如何生活,成长,到长成一个女人的模样。
容琛细细密密地回想着两人从前的日子,也回想今日见上代之到眼下细节。
她似乎真的变好了,不管是身子还是心情,瞧着笑容比在皇宫待着那会儿多了许多,甚至比在王府时还更热闹地憧憬着生活。
她真的变好了。
如此,他是否便可于她多索求些,不管是情感上的身体上的还是旁的?
......
盏茶功夫后,容琛畅达惬意地从代之房间走出,未急于行前,而是立定于门前,昂首四望。
院子里挤满了人,倒不是起先就在祁连轩帮忙做活的长工,而是这次容琛从洛城带来的人马和原本就在河西醴城驻守的地方长官,譬如河西节度使元朗和上回来河西剿匪后便被留在醴城的卞杨。
元朗和卞杨这类驻留河西的旧部还是第一次与新登极为王的容琛相见,便是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几经出生入死,但地位身份的变化难免叫人生出疏离来。
原还在忙活的元朗和卞杨甫一看见容琛,便立即停下手中活计,立直身往帝王这厢看,欢颜也变作肃然。
其余人当即随之。
尔后,原先热闹的院子便因某人的出现顷刻沉寂下来。
这会子,代之正将珍藏的琉璃酒盏从地窖里取出,倏地察觉气氛诡异,不免怔了怔,才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矮屋前一个高大身影笔挺,随意束着半干湿的发,简单套着件外袍,一副漫不经心又慢条斯理的姿态叠着手袖,便是穿了一身便服也依旧雍容,与这四面土屋格格不入,更与周遭的烟火气息分割两边,叫人陡生距离感,偏生他自己似无有所觉一般,非要立定在那厢,昂着头颅,像是要人发现他从那处出来了一般。
代之不知容琛这是闹得哪样儿。
她蹙了蹙眉,视线迅速转过四周拘谨的人们,继而撇着嘴回瞪容琛看来的眼睛,旋即提步往前,将端着的酒盏放于途经的食桌上后便快步去往容琛那厢。
“你干站着,是等人来朝拜你吗?”
代之拽过容琛臂膀,三两下给他叠歪了袖口,又将他往人群里带。
“今日可说好了,你们主子是来体察民情的,若要将你们那套官僚规矩端上来,麻烦个个出门右拐。”
言外之意,今日帝王要降了身份,与民同乐。
既如此,才做了拱手问礼状的人便不好将那问礼动作做下去了。
可尽管如此,他们面面相觑间,也还不敢就此收却礼仪,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确确实实便是当今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