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谢郎顾 “更深露重
九月将尽时, 青州的秋意愈渐深浓,流云似火,将成策军营染得一片红。
旌旗迎风舒展, 中军大帐前的校场一早便被役卒们清了空,大红的毡毯从大帐一路铺到大营正门,两侧摆满了案几, 陆陆续续地摆满了珍馐与佳酿。而成策军中数十名号角手, 齐齐地吹着铜号,消弭了往日里成策大营的肃杀之气, 以此庆贺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公, 二十四岁的生辰。
今日谢熠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清俊的面容棱角分明, 锋利又沉静。自起事以来,他横扫了百余座城池, 如今成策军上下无不信服,麾下的文臣武将分列在坐席两侧, 齐齐地举起酒杯行礼, 陈山岭率先上前, 高昂地祝道:“主公以布衣起兵, 爱护百姓, 平定四方,属下在此恭祝主公福寿绵长, 霸业可期!”
右侧的高岩更是豪迈,随即举杯大呼:“我等愿随主公赴汤蹈火, 生死不悔!”
谢熠擡手,示意在场的众人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诸位同袍, 今日虽是我生辰,但亦是大军同欢之日。成策军能有今日,非我谢熠一人之功,是诸位浴血奋战所得!”
随即,谢熠举杯起身,玄色的衣衫被晚风拂动,扬了扬声音:“这杯酒,我敬百姓,敬诸位同袍,敬沙场之上的亡魂,也敬我成策军万千儿郎!”
话音落毕,谢熠便一饮而尽。
校场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将士们纷纷举杯热饮,入目看去尽是一片沸腾的景象。
篝火噼里啪啦地作响,校场上人影错落,前来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整个大营都沐浴在滚烫的壮志豪情之中。谢熠立在篝火前,渐渐沾染了酒意,指尖缓缓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此刻军中上下共贺他生辰,人声鼎沸与喧闹里,谢熠却忽然觉得缺了些什么。
倘若明窈此时此刻能坐在自己的身边,想来心中的缺憾便也能尽数消散。
自上次离开医馆后,谢熠忍了又忍,克制了自己想见到明窈的心情。人便是这般俗气,如同话本子里无数的痴男怨女一样,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思慕的心情便如同野火,燎得谢熠日夜难安。
戌时已过,将士们陆续退了下去,大营之中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谢熠独自起了身,始终清醒的越川和伏康见谢熠似是要离开,忙走上前,却见谢熠拂了拂手,示意他们不必跟随。
这会儿已经是宵禁时分,青州城内诸坊都已经闭了坊,街巷间空无一人,清冷的月光拉出谢熠修长的影子,风吹过时已经带着几分秋夜的寒凉。
果不其然,前往雅集巷的路上,谢熠迎面撞上了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城卫,巡城卫们见谢熠孤身一人在城中纵马,当即横刀拦下了来人。
谢熠也不多纠缠,只是自怀中取出一块鎏了金的令牌,纹路精致,是公中独造。见面前的人虽未多言,但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守城卫们凑得近了些,用火把照亮了令牌,当即神色一变,猜想不知是军中哪位将领,连忙收刀行礼,不敢再多加盘问。
谢熠收回令牌,一言不发赶到了雅集巷,将马系在了小巷子口。
她的住处谢熠早在离开荷塘村回到成策大营时便摸得一清二楚,此刻明窈家中的院子内静悄悄的,门口檐下挂着做工精巧的两盏灯笼,燃着暖黄的烛火,在深夜里格外明亮温暖。
月上中天,谢熠定定地看着摇晃的灯笼片刻,随即退后了几步,靠在明窈宅子对面的老槐树下,风裹挟着秋日的寒意一遍遍掠过谢熠,渐渐吹散了些许他的酒意。
谢熠心中不由得笑话自己,就这么巴巴地赶过来,竟然只是在深夜里静静望着明窈门口暖黄的灯火,也不知自己在图些什么,可想是这样想,谢熠却依旧还是岿然不动的模样,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许是巷口拴着的马被夜风惊到,忽然打了个响鼻,低沉的嘶鸣在空荡的巷子里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谢熠随即无声地笑了笑。想来她身边那两个敏锐的少年少女应当也有所察觉,果然不出所料,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传来了一阵声响。
见泉轻轻推开了院门,谢熠见明窈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方才或许已经要就寝,长发被松松地挽了起来,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看见站在老槐树下的自己,带着女孩儿独有的温软馨香走到了他面前,平静地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温和地问道:“将军更深露重立中宵,所为何事?”
“希望不要吓着你。”谢熠站直了身子,视线垂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气,语气和缓着解释道:“我绝非心存不轨。只是深夜里出现在你院门外,想来你应当觉得冒犯,无论如何,此事原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熠从不觉得,所谓的男子气概就是一定要宁折不屈,明知道自己有过失却还是要故作强硬,这与浅薄的逞强没有区别。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心爱的女孩儿,是他十分十分在意之人。
他周身都沾着夜露与寒霜,明窈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感受到他衣摆的寒气。相识了将近四个月,明窈心中对谢熠的秉性并非全然不知,虽然觉得意外,但也相信谢熠未存恶意。
只是......明窈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谢熠,只得微擡起头,对上谢熠的目光,依旧是温柔宽和的样子,并无恼意:“若非战马声惊了见泉与见溪,我还不知将军就在门外。”
谢熠原本沉定的眸光微微闪了闪,声线放得极轻,毫不费力地便装出些刚好能让明窈察觉出来的苦涩:“今日是我生辰。说来实在难堪,主公与我是同一日的生辰,军中上下皆为了主公的诞辰备礼庆贺。我到底是微末之人,看着军营里的热闹,心中虽欣喜,却也难免觉得格格不入。家中亲人都已不在,除了军中同袍,我也就只和姑娘有些交集,一路从军营赶到雅集巷,不能说是无心,但若是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落定,谢熠也不再看向明窈,没有半分声响。垂落的眼睛遮住了谢熠眼底所有的情绪,明明身姿挺拔,冷肃清俊,此刻却像个被遗落的人,只静静等着明窈发话。
听到谢熠这样说,明窈心头涌起些恻隐的不忍心,她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来,轻声说:“将军进来吧,我叫见泉为你煮一碗长命面。”
好在是虚惊一场,大抵没有招致她的不悦。
可真的随明窈迈入小院时,谢熠心头却掠过隐忧,郑重又关切地开口提醒明窈道:“往后入了夜,切莫再轻易让人进入家宅中,人心难测,总是得小心提防的。”
话刚说出口,谢熠自己反倒先一怔。
他心底顿时翻涌起百般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地纠缠在一起。他哪里来的立场说这些?眼前的明窈温柔纯善,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还只当他是成策军中一个普通的将军。可他手握重兵,在乱世之中搅动风云,论起凶险,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提防的人。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心待她,敬重她,喜爱她,又有能力保护她,应当也不能算是被提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