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箫吹愁 “再努力些
时间越拖得越久, 就越怕节外生枝,何况陆中羲还有公务在身,几人离开青州后, 并不多做耽搁,向西匆匆地朝着济州赶路。
一路上见泉换了两匹快马,将鞍绳勒得紧了又紧, 在马车中只听得到一路的风声, 等到第四日的午后时分,明窈终于在一片飞雪之中迈入了济州的地界。
进了济州, 见泉的缰绳也松了下来,饶是这样, 车辙碾过济州地界时, 在冬日坚硬的冻土上还是止不住地颠簸。明窈撩开车帘,见路两旁的田地大多荒着, 枯草和雪覆盖在田地上,偶尔能看见有几个农户扛着锄头下地, 但也只像是草草地打理一下薄田。
沿途有零零星星散落的村落, 并没有青州的齐整, 一眼看过去, 只见土墙的墙皮好些已经剥落, 屋顶的茅草也被寒风刮得稀疏,几个坐在村口的妇人都裹着旧袄, 眉眼间一片愁云惨淡。
离开青州时,青州的官道平整坚实, 即便冬日有积雪,州府也早早地派人及时地清扫,沿途的田地里已经翻整妥当, 只等来年的春耕。更不提青州的集市上米粮充盈,城中百姓安居乐业。
途径济州一个歇脚之处时,明窈见三两个衣衫半旧的汉子正在背风处啃着干硬的炊饼,大多数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欢笑的模样,只看得出被生计压得擡不起头来的沉重。
这样的画面,明窈看在眼里,陆中羲也同样看在眼里,明窈没有作声,只是放下车帘,回首与陆中羲对望之时,见陆中羲的神情比自己更为凝重。
在青州待了三日,一路又经过成策军治下的两个州府,纵然长安再多风雨,也远远没有一路上的民生困顿和与成策军治下的强烈差距带给陆中羲的震撼和痛心更猛烈。
成策军一路所向披靡,靠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搏杀,还有治下民心之所向,从前帝王纵骄奢,喜声色,如今的把权者私心过重,好大喜功,大裕的民心早就不知散了多少。
明窈见陆中羲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一副心头闷得发慌的样子,曾经同为大裕疆土的青州和济州,成策军治下能护得百姓的温饱和安乐,可到了济州这片土地上,第一眼看到的只有民生多艰辛。
马车一直行驶到城外约二十里处,似乎有人在侯着他们,陆中羲下了马车,一个年轻稳重的护卫迎上前来,携身后的十几个人郑重行礼:“恭祝大人平安归来。”
明窈撩开车帘,便见陆中羲擡手,只一身常服立在此处,就带着不容轻慢的清正,也是明窈从未见过的样子,他正温和地询问连日来济州的近况,年轻的护卫也恭谨地应答,不敢有半分怠慢。
明窈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陆中羲,是掌封驳,参机要的二十岁门下省给事中,也是大裕建朝以来的文官中,少有的少年天才。
真正撞上陆中羲身居高位的分量,明窈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前面的陆中羲已经转过身来,走到马车边,开口时还是明窈熟悉的模样,温柔地同她说:“窈窈,我让人安排好了住处,你先入城便是。我此次带着公务而来,待我明日我见过济州刺史,再将你接到官驿。”
陆中羲的安排明窈全然应下,他向后微微示意,便见两个护卫走上前来抱拳行礼:“见过姑娘。”
明窈颔首,正要撩下马车的帷帘,见陆中羲向前走了一步,眉目中隐约还是有些担忧的样子,嘱咐道:“窈窈,万事当心。”
她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总不好再唤他阿羲,便道:“知道的,陆大人,不要担心。”
年少时明窈也曾这样唤过自己,大多时候是见他读书读得认真又刻苦,存了哄他开心的意思,如今再听明窈这样唤他,陆中羲蓦地有些紧张,生怕明窈见了方才的情形是要与他再生疏,好在眼前的女孩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紧张,做出温和的神色,“不要多想,我走了。”
陆中羲稍稍放下心来,忍不住又道:“若是明日无聊了,就去济州城里走走。”
他这样紧张,想来也是怕两人之间再生变故。与预想中的相同,隔日还未等她与见泉和见溪出门,陆中羲便将人接到了官驿。
听说是陆中羲的族妹,济州刺史孙温韦不便亲自出面,便请了夫人前来官驿照看女眷。
乍见之时,明窈正站在官驿的小院廊下,刺史夫人极善交际,年岁约莫四十上下,见了明窈,眼底先漾起了一层笑意,走上前轻轻地携着明窈的手腕,细细打量片刻,声音温柔又亲切:“姑娘生得真是清灵,怪不得书上说美人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如今看到姑娘,便知道所言不虚。”
明窈知道自己长得应当是不差,只是乍听见孙夫人这样说,还是不能厚着脸皮应下来,于是也笑着说:“夫人过誉了,我怎么担得起?”
孙夫人粲然一笑,“姑娘自然担得起。我听陆大人说,你一直在外游历,此番刚好与陆大人一起回都城,那姑娘可是第一次来济州?”
明窈颔首。
“我为陆大人和姑娘找了济州有名的庖厨来,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厨子说。若是不合口味,我再为姑娘寻新的来便是。”
这是个实在周全的人,寻来的济州庖厨的厨艺也是极好,晚间济州州府大宴陆中羲,便只有明窈与见泉和见溪一起用暮食。席间的酱羊肉、蒲菜炖鳜鱼、野鸡羹几味济州特色菜做得格外鲜美,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总算驱散了些许几人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这一日事务繁多,陆中羲与明窈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夜色渐深,官驿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明窈未曾等到陆中羲回来的消息,意识刚刚昏沉时,便隐约听见一缕箫声,穿透了官驿的寒夜和风雪,飘到了明窈的耳中。
箫声低沉,明窈心头一动,辨认出是陆中羲的箫声,曲调也是少时陆中羲常常吹给她听的调子,只是今夜再听,少了几分轻快,多了些数不尽的沧桑与苦楚。
明窈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一层层薄雪缓步走出院子。陆中羲所在的院落之中开着一棵正好的梅树,暗香浮动,明窈站在陆中羲的窗前,看房中的灯盏将陆中羲清俊好看的影子投在木窗格上。
他的指尖抚着玉箫,挺拔的身形里透着些许疲惫,一曲箫吹得极其克制,像是有无法言说的凄婉,明窈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陆中羲的影子。
箫声渐渐停了下来,似乎还有余音绕在明窈耳畔,陆中羲饮了不少酒,推开窗子想透透气时,正好对上明窈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月色洒在陆中羲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窈看到他眼底有层血丝,醉意沉沉的,连平日里克制的眉眼都松了一些,平添些孤寂的样子。见到风雪之中的明窈,陆中羲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些,担心地看着她,忙声让她进门:“怎么站在风雪里,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