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流民苦 一忙便是三
一刻钟前, 宋州的三月还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此刻天地之间都被地震笼罩了一层尘土与碎石,明窈背着药箱,见泉与见溪背着在别院中拣选出来尚能用的药材与帛布, 脚步急切地赶往附近的村落。
并不长的一程路,但沿途所能见的田埂已经四分五裂,沟渠里尽是泥泞。想到身上所带的东西有限, 只怕不足以为用, 明窈留心着田间的一草一木,见小蓟和蒲公草这等常见的田间草药零星地生长在路边, 忙停下脚步, 将药箱递给见泉。
见泉与见溪不是头次陪着明窈到山林田野间采药, 当下便知道明窈的意图, 见泉接过药箱后,见明窈俯下身子,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蓟的尖刺,掐下几片叶芽, 又拔下几株完整的蒲公草, 自怀中抽出手帕, 将采下的药草包好, 对着面前的两人道:“小蓟止血散瘀, 蒲公草消肿散结,一会儿或许用得上。”
她收好药草, 不敢再耽搁,只是越靠近村落, 就见眼前越是一片破败,许多村民家的院墙只剩下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坯,路边到处都是受伤的村民, 有的被砸中了手臂,有的被压在房屋下。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明窈只觉得血腥气与呜咽声交织着,让人眼眶发酸。
身旁的老妪正抱着死去的孙儿,哭得撕心裂肺。另一侧几个年轻力壮的壮汉正徒手扒着废墟,寻找着废墟之下的亲人。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翁正扶着一个受伤的孕妇,神色焦灼地指挥着村民们搬运杂物,看模样,或许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村正。
看着眼前的惨状,明窈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她快步走到老翁身边,尽量平稳着语气温和地开口道:“老丈,我是近来搬到附近的医女,得知村子遭遇地震,便和弟弟妹妹赶过来,这是我们带过来的药材,想为受伤的乡亲们尽一份力,不知老丈可是这村落的村正?”
她生得温婉和善,语气虽快,却毫无急躁,是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信任的样子。
村正听见明窈的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惊喜地开口:“我正是这村落的村正,姓何。姑娘是大夫?村中无郎中,若有姑娘前来相助,我们全村上下都感激不尽!”
“何村正不必客气。”明窈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微微加快了语速道:“不知村正现下是如何安排的?”
何村正年岁长,不自觉地扶了扶自己的腰间,擦拭着额间的汗道:“老夫让村里年轻的后生收拾出来一块干净的空地来,方才救出来的乡亲们都送到了那里去,还得请姑娘一会儿救治一番。”
现下正是一团乱,好在何村正安排得当,何村正唤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仔细叮嘱道:“囤儿,带着哥哥姐姐和阿婶一起去空地上去。”
明窈手脚利落,到了空地上便开始着手为伤重的村民们治伤。见泉与见溪在明家长大,自然懂得简单处理伤势的法子,见溪忙着烧水跑腿,见泉则为轻伤的百姓们处理伤口。
村民们手脚快,不过半日便搭起了一处简易的草棚,晚间下的一场小雨并未淋湿受伤的百姓,只是源源不断地从废墟下挖出重伤的村民们,他们带来的已经炮制好的药材不过一日间便紧着重伤的村民、孕妇、小童们用了个大半。
只见眼前村中的惨状,便能想到整个宋州境内的灾情会有多严重。地震的灾情必会加急上报朝廷,若是不出意外,大裕定要调拨赈灾的粮草,药材与银两,此刻震情紧急,州府的人尚未赶到,只怕还未有章法,眼下只能靠村中自己支撑。村正曾前来看过重伤的场景,见明窈带来的几个包袱已经空了下来,不由得与明窈商量,后续该如何。
好在不少村民受的是轻伤,明窈将一早包好的小蓟与蒲公草拿了出来摊在掌心中,请村正安排些人手,照着帕子上草药的样子,到田间再挖一些药材回来。
一忙便是三日三夜。明窈与见泉见溪几乎没有合过眼,累极了便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铺一层干草,相互靠着短暂歇息,不过片刻后,又起身为自废墟之下救出的村民治伤。
第三天的深夜月色昏暗,就连夜空中的星光也微弱极了,村落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草棚之中偶尔传来村民们疼痛难忍的哼声。这一处不算是大村,许多户人家都是土墙草屋,搜救了两日两夜,能救出的百姓几乎已经都被救了出来。
明窈为最后一个伤者换完药后已经是后半夜,她坐在草棚的角落里,闭着眼短暂歇息,见泉与见溪怀中分别抱着长剑与双刀,坐在她的两侧,也是同样困倦的模样。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几声并不真切的交谈,见泉与见溪瞬间警觉,双双起身挡在明窈的身前,防备地看向草棚门口。
明窈本就浅眠,听见脚步声也睁开了双目,只见以陆中羲为首,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心腹,两人轻声走进了草棚,他眼下的乌青极重,显然这两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与明窈目光相接的瞬间,他急急地向前走了两步,却怕打扰此刻正在休息的病患与村民们,明窈见状,忙轻轻摇头,示意陆中羲不必过来。
宋州地震之时,他刚返回济州,收到宋州传来的消息已经是当日傍晚,来不及多耽搁,陆中羲连夜赶往宋州州府,宋州刺史历来目光老辣,猜测陛下与摄政王或许会将此事直接交由这位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督办,因而陆中羲刚一到宋州州府,宋州刺史便与陆中羲一道商量百姓的安置和后续事宜。
即便是八百里加急奏报,往返也至少需要三四日才能收到长安的消息,陆中羲未得督办的旨意,不便直接干涉宋州刺史的决策。他心思玲珑通透,为官两年,早已却深谙为官之道。
刺史掌一州之权,震后的安排与决策都在刺史手中,他贸然插手不仅会落得越权之嫌,还有可能打乱刺史的部署。因此陆中羲只是姿态谦和地为刺史出谋划策,事无巨细。
宋州人口众多,救济百姓的任务繁重,他身边的所有心腹与随从,都尽数被陆中羲派往城中各处,身边只留了一个心腹的护卫,这才抽出身来,匆匆前来此处寻找明窈。
明窈与陆中羲朝着漕运的河边走去,见泉和见溪被留在草棚中,以防再有伤者或病患有需。凌晨的风带着凉意,陆中羲解下自己的披风想披在明窈的单薄的肩头,却见披风的底端尽是血迹与泥土,他犹豫了片刻,见明窈摇摇头,将他的披风推了回去。
风轻轻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衬得她清丽的脸庞越发清冷苍白。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听完陆中羲这几日的行迹,明窈心下也宽慰道:“好在你没有过来寻我,身边有见泉与见溪,我不会有事。宋州城中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还等着你们去解救,阿羲,你做得没错。”
陆中羲踏过岸边的碎石,清隽的面容露出不忍心,只是有些怅然道:“窈窈,我们说好了要向前看,我便不与你再诉歉意。赶往宋州的路上我曾想过,别院开阔,梁柱结实,应当不会出大事,所以先顾着城中的百姓,我知道你会理解我。”
水面上有淡淡的涟漪,岸边的堤岸也有几处坍塌,听见陆中羲的话,明窈终于提起精神露出一个展颜的笑:“是,我理解你,你不需要抱歉。”
明窈的衣裙比起陆中羲更是落魄,她的眼底也布满了血丝,陆中羲望着有些浑浊的河水,眉头微微蹙起:“眼下最棘手的还是人手,城中倒塌的屋舍比村子里多了千百倍,被困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现在宋州城中救援与医治的人手只是在勉强支撑,早就自顾不暇,眼见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来支持城外的村落。现下不管是城中还是城外,最主要靠得还是百姓们的自救。”
明窈闻言,目光落到漕运的河道上,也凝着眉,面上浮起焦虑与担忧道:“我见河道还没有完全疏浚,后续的赈灾粮和药材的运送只怕是也会受影响。现下刚刚入春,田里的庄稼被毁了,何村正让村民们把各家的口粮凑到了一起,日日分发定量的吃食,勉强还能再撑几日。村中没有受伤的妇孺老人们也到处采摘止血清热的草药,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没有朝廷的赈灾,只怕百姓们的日子就要难过了。阿羲,你也是自长安一路走到宋州的,我实在难以说出,大裕能妥善解决此事的这句话来。”
那些少时的意气与抱负此刻却像是沉重的担子落在陆中羲的肩头上,他眼底的忧思更重,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沉重地说:“窈窈,你说的这些,我身在中枢,何尝不明白?如今的大裕,早就是惊涛骇浪里渐渐倾颓的沉船,可是就算是做一个苦苦支撑的摆渡人,我也想拼尽全力去力挽狂澜。”
他们站在潺潺的流水面前,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陆中羲的心腹才快步赶到河边,神色凝重地行礼道:“大人,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经连夜送到州府,宋州刺史得知您在此地,不敢有半分耽搁,命人火速将旨意送了过来,传旨的人此刻还在州府等候大人回去谢恩,说此事万分紧急,刻不容缓!”
陆中羲心头猛地一沉,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示意心腹将锦盒呈上来,只见两道明黄色的旨意正叠放在一起,御笔朱批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明窈看着,却觉得让人莫名心生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