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囚朱门 “大人这样
杨献这等蛇蝎心肠、空披人皮的混账到底没有泯灭最后一点人性, 经过昨夜这么一遭,倒是肯让她清静些。
只是不知道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深情到底是装给她看,还是感动了他自己, 整整一夜杨献牵着她的手都未曾放开,谢笒睡梦中,总觉得身旁杨献在旁边窸窸窣窣地, 像是每隔半个时辰起身看一看她死透了没有。
混账的事做了个彻底, 还非要装什么情真意切。
谢笒只觉得厌烦又做作。
昨夜那个匆匆前来照料她的姑娘是在杨献去上值后不久到府上的。
从前的医女照顾了她十年,原本倒是有随她来到洛阳的打算, 只是谢笒不愿年近六十的老人家背井离乡, 远离儿女亲人, 便给了笔丰厚的银两, 让老人家留在长安养老。
刚刚搬到洛阳,一切还未安置妥当, 就连别院也还在修葺。
杨献出身世家,这些年来身居高位, 道貌岸然惯了的人就连家宅布置修葺也要格外地考究。他最忌讳俗艳奢靡, 一草一木既要美观, 又不能失了雅致内敛。
最心悦杨献的时候, 谢笒见他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就连讲究的性子都格外合自己心意,现在再看, 谢笒只觉得恶心,明明不是什么品格高尚的人, 却偏偏要用假山流水,菖蒲桂树,仙鹤松竹这等外物来擡高自己。
若非杨献急着赴任, 不敢将她单独留在长安,只怕府上这些工匠们都不大能出现在这里。这段时日杨献忙于往来应酬、设宴款待、迁居新宅,洛阳满城的权贵都忙着登门结交,谢笒更是没有听说他新寻来什么医女,因而见这样一个漂亮又面生的姑娘背着药箱走入房中时,谢笒难免多看几眼。
她生得清和好看,看着自己时没有任何好奇的打量,眸光深处只像是有些朦胧的湿润的暖意,让谢笒心生一些恍惚,再看过去时,仿佛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她将药箱搁在一旁,向自己福了一礼,亲和又关切地笑着问道:“夫人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笒靠在软枕上,一身石榴红色的襦裙也未能让她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些,往日里她总是倦于开口,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儿看着自己的目光干干净净的,不知道杨献是从哪里寻来的人,谢笒难免开口多问了句,“我倒是未听杨献提起过你。”
“回夫人,我是长安人,姓明,单名一个窈字,家中几代行医,从前在长安时随我阿娘一起去杨府看诊过几次。这两年我一直在外游历,也是才到洛阳不久。前两日恰好听闻杨大人升迁,这才冒昧登门拜访。夫人昨夜突然昏迷,杨大人这才派人去逆旅中找了我来为夫人看诊。”
原来是这样。
谢笒点了点头,却也不免疑惑道:“我久居别院不得出门,却也听说如今世道乱,你年纪不大,模样也好,你阿爹阿娘竟也能放心让你在外游历?”
眼前这个叫明窈的女孩儿笑意凝固在唇角,像是笼罩了一层哀愁,情绪铺开的一瞬间,她很快便敛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眉眼舒展开了些:“前两年家里出事,阿爹阿娘都故去了,我便想着离开长安,见一见外面的样子。”
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谢笒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道:“我在长安待了十年,早就不知外边儿是什么样子了,既是游历,你都去了哪里?”
明窈自药箱中拿出脉枕,回答谢笒的话道:“自长安一路向东,走过了好些州府,譬如汴州、晋州、青州......前些时日宋州地震,我在那里也待了些时日,一路辗转,竟也去了不少地方。”
听见“青州”二字时,谢笒伸出的手臂僵了一下,落在脉枕上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了自己左手腕朱砂色的胎记。
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青州了。
杨献说,他曾派人去查过,那一日江水打翻的几艘客船都是自青州的渡口出发的,阿璇是有福之人,卷入青石江中都能大难不死,也是他们注定的缘分,阿璇飘到了岸边,便让他给救了。
她与杨献最浓情蜜意之时,杨献也曾多次派人前往青州寻找她的家人,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消息。后来他们闹得难堪,杨献偶尔还会用此事威胁她一番。这几年她待杨献唯余愤恨,杨献更是提也不提。
谢笒想,杨献如今巴不得自己再也找不到亲人才好。
时至今日,她仍旧觉得自己出身或许不太好,但父母一定是和睦恩爱的。譬如她先前识的字不多,洗衣煮饭,女红洒扫却很精通,杨献送她好些精巧的对象她更是见也未曾见过。可被杨献欺骗伤害之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家,她一定有她最信任的家人在等着她。
于是再听到青州,谢笒忍不住追问明窈道:“青州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回忆了片刻,方才道:“背靠群山,面朝沧海,城中的街巷规整,渡口的商船络绎不绝。每逢秋日,站在樵谷村后的半山腰上,能看见成片的良田,风一吹过便能看见层层的粟浪。”
有几张细碎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瞬间闪过,快得令她捕捉不住,谢笒神色微变,见明窈笑着问:“上元节的灯会人影堆栈,百贾坊好不热闹,夫人从前到过青州吗?可曾用过青州的乐氏枣与柿脯?”
一团雾在谢笒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偏偏雾气后像是藏着什么一样,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神色,却见侍女丹蕊在明窈问完自己这个问题后,忍不住上前了两步。
跟在自己身边十年,丹蕊还是这样风声鹤唳,也兢兢业业做得杨献的眼线,谢笒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无趣。
她见刚迈出脚步的丹蕊脸上有些进退两难的样子,擡首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有些慌乱,便猜到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从前的事。
那时候第一个孩子刚没不久,正是她和杨献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日日伤心,杨献也不痛快。绣娘到别院里给她量新衣的尺寸时,谢笒听说人来自青州,难免多说了几句话,晚间丹蕊便将这事循例汇报给了杨献听。
她和杨献那一架吵得厉害,也是她唯一一次寻到机会拔了刀直接朝着杨献的脑袋砍了过去,最后杨献没发现有什么端倪,她也没能杀了杨献。
于是后来丹蕊夹在她和杨献中间,少说一句怕杨献问罪,多说一句又怕谢笒不快,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年,谢笒再厌憎别院里的所有人,却也体谅丹蕊的难处,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