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门引 “谢谢你让
“今日天气晴好, 风也清和,方才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像云霞一样,栏边的牡丹花也雍容饱满, 夫人日日在房中静养,今日要不要去庭院中走一走,沾沾天地风物的气息, 兴许就能多些气力来呢?”
明窈每日准时登门问诊。
这一日也不例外, 明窈上门后,照旧为自己诊了脉, 施了针, 又陪着自己用过一碗补药后才离开。
在告辞之前, 谢笒见明窈背上她不大不小的药箱, 用着与过去几日闲谈时无异的语气,永远在最妥帖的分寸内, 征询着她的意见。
这些时日来院子外总有喧闹不绝的攀附之人,聒噪得让谢笒心思烦乱, 想到是杨献刻意放纵为之, 谢笒更是说不出的厌憎。
可是眼前的女孩儿眉眼清亮, 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 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地规劝, 却莫名让谢笒觉得外头的风光好似能唤醒她枯竭的身心来。
谢笒想,时至今日, 她被杨献害得这样惨,她的骨子里却还是最吃柔善明朗这一套。
当年喜欢杨献, 也是因为喜欢他那时展露出来的所有温雅体贴。时隔十年她再回望起当年的杨献,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有坦荡过。
全然不似今日眼前人的澄澈。
谢笒应允下来。
许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同意, 谢笒见明窈的脸上顿时露出意外和欣喜交错的情绪来。
只是出去走一走,谢笒忍不住想,她的脸上为何有会有这样的神情呢?
她搀着自己,身后跟着丹蕊,穿行在庭院之间。所见之处的确如明窈说的那般好,细碎又晃动的花影落在砖石上,谢笒一步步踏过,听明窈笑着说:“今年的夏日回暖好像比去年早一些。我刚到府上的那一日,院角那边的几株石榴树都还刚开呢,这才几日的光景,您看,开得这样好。”
她转身回头对着丹蕊也粲然地一笑,指着院角:“丹蕊姐姐,您看是不是?”
谢笒已经许久没有留心过周遭的一切,除了增减衣物外,四季的更叠落在她身上无非又是病上一场,她与丹蕊顺着明窈的目光扫过去,谢笒松了松脸上的淡漠,想给眼前年轻的女孩儿一点蓬勃的回应,最后也只是缓和了语气道:“往年我倒没仔细留心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岁岁年年,好像都是相似的光景。”
明窈像是听出了自己话里的倦怠,温柔笑道:“虽然年年的景致都相似,可每一年看的心境都不同的。我对着天地保证,夫人的气血流转起来以后,药气就不会缠着您了。”
谢笒忍不住笑了下。
明窈的话不多,说的也总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身后的丹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就算真的转述给杨献,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
谢笒开始担心,自己与杨献之间的牵扯会波及到她。
好在一切都可控。
别院开阔,建了一处清池,又临水搭了一座亭台,她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亭台中,池水潺潺,四下花木环绕,遥遥能见到远处的廊下一群工匠正修整着游廊。
谢笒见明窈望着远处的工匠们,笑着对她说:“在廊架上雕花真是个精细活,我看啊,洛阳城中工匠们的手艺也不输长安呢。”
杨献好门面,迁居洛阳,势必要翻新一番,要的就是处处周全。谢笒不好在明窈面前说这些,却见明窈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僵住,她擡手往发间一摸,瞬间有些慌乱,“不好......我簪子掉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没有了笑模样,急得像是快要哭了,红着眼睛同谢笒与丹蕊讲道:“这枚簪子是当年我阿娘送给我的及笄礼,陪着我四方行走,方才许是不当心,落在经过的草木和小路上了。”
这可丢不得,谢笒也转过头来吩咐丹蕊道:“你快随明姑娘一同找一找,千万别丢了。”
丹蕊一时犹豫着,像是不敢抗拒谢笒的吩咐,又不敢留她一人在此,谢笒见身旁的明窈急得眼眶发红,便干脆又利落地道:“无妨,你去吧,我在此等你们。”
明窈忙带着丹蕊沿着方才的来路低头仔细地搜索,脚步匆匆忙忙的,一看就知道是急了。
亭台骤然清静下来,风穿拂过,吹得花叶簌簌作响。
谢笒站在栏杆边,看向稀稀疏疏正拿着刻刀在廊下雕花的十几号人,不远处站着几个府兵监工,游廊转角处立着一个挺拔清隽的年轻男人,穿得平平无奇,一身细碎的木屑和灰尘,低着头劳作时,看起来与一旁寻常做工的工匠们别无二致。
他隔着一道廊檐,一片乱石花木,一池水,忽然擡起了头,望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谢笒被这张脸狠狠地攥住了目光。
太像了,无他,他们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远处的人与自己像是一脉相承的容貌,就连眉眼轮廓生得都是一样的冷,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的人眉骨更为清挺,唇角更平直了些。
这个青年比自己应当小不了几岁,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沾满了风霜,她莫名觉得对面的人在隐忍,在克制,看向她的目光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