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怨歌行 “留他一口
谢笒微微侧着身子, 静卧在小榻上,和杨献离开之时几乎别无二差。
睡梦之中她的身形也无法舒展,但好在呼吸倒是平缓, 比以往更多了些温顺。
城外回洛仓的燎原火势与别院的一方香闺几乎是天差地别,杨献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了榻边, 忍不住将谢笒散落在枕畔和腮边的长发拨开, 完整地露出谢笒一张冷丽苍白的脸。
她身上还拢着他方才盖在她肩头上的被衾,十指纤细修长, 松松地虚拢着摊开的《玉台新咏》。书页贴着她的掌心, 像是看着书入眠的。
杨献轻轻抽开谢笒手上的诗集, 不成想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教他这一个动作打断了安睡。
她的眼底朦胧像水一样,这会儿倒是没有太多的厌憎与恨意, 瞥了眼杨献手中的诗集,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杨献撩起衣袍, 坐在她身边, 语气温柔得近乎像是呢喃:“阿璇, 夜深天凉的, 怎么捧着诗集就在这儿睡着了?”
“你走的时候睡不着, 随手翻来看看,看着看着便倦了, 现下几时了?”
“子时一刻。”杨献随手翻了翻手中陈旧的诗集,又追问谢笒道:“往日里我见你对这些都没兴趣, 今夜怎么忽然会念一念?”
谢笒没开口,面容冷硬起来,不太自然地别过脸。
这样子既新鲜又不新鲜, 谢笒不爱搭理自己倒是常见,鲜少却有这样回避不开口的时候,杨献摩挲着书脊,慨叹道:“阿璇,你是不是想起来,当年随我初到长安的时候了?”
谢笒微微侧首,眉眼清清冷冷的,流露出的一点落寞恰好被杨献尽收眼底,她的语气稍稍放缓,却还是冷漠生硬,“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洛仓走水是因为有人蓄意纵火,我担心城中不太平,便带着人回城中巡防一番。刚从九洲池出来,想着离家近,便顺路折回来看看你。”
他们之间这样温情的时刻不多,听见杨献的话,谢笒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讽嘲弄他,只是有些迟疑地说了一句:“原以为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只是方才看你离开别院去回洛仓的背影,我才意识到,其实你晚些死,也不是不行。”
琢磨出谢笒话里的意思,杨献低低地笑了。
这话若是换做崔氏来说,一定说的柔婉动听,辞藻华丽,令人怜惜。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杨献便觉得无趣,这十年来崔氏好听的话说了这样多,自己每每也只是在假装动容。
全然不如将死不死挂在嘴边的阿璇更令他心神恍惚。
他与谢笒曾经那样真心又热烈地相爱过,纵然发生的事情太多,可情意又怎么会作伪呢?虽然阿璇这些年来一直在和他僵持又对立着,但其实他们之间早就熬出了别人插足不了的默契和牵绊。
这遭回来还是对的。
“我入朝为官十六年,这点自保的能力怎么会没有,一场虚惊而已。回洛仓的火势再大,也有稳下来的时候,更伤不到地下的粮秣。我方才在城中转了一圈,街巷寂静,无事发生。阿璇放心,我不会那么早死。”
谢笒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忽然擡起手,将指腹贴在他的眼角。
她微微用力,压过他眼角的一两道细纹,笑了笑,“杨献,你知道吗?你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原来不知不觉中,你也老了啊。”
杨献任由谢笒用指腹描摹他的脸,却没有打断她的动作,只是笑着说:“阿璇,我们都会老的。”
临近子时三刻,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
杨献突然回来是意外,好在赶到了暗卫换岗以前。越川与一个军中将士隐在伙房后头的草丛中,虽然在心中将杨献骂了个百八十遍,但没影响自己将伙房的后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今夜值守的小杂役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头一点一顿的,像是困倦极了。
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药粉,身旁的将士留心着四周的动向,越川屏住了呼吸,趁着小杂役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伸出手,抖了几抖,将一整包药粉都倒入了窗边的储水大缸中。
药是明姑娘前些时日配制好的,无色无味,入水便溶。明姑娘小心叮嘱过,这药的药性柔和绵长,饮下后不会即刻发作,需得等侵入经脉后才能直接麻痹神志,中药的人会脱力昏厥,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因此越川需得拿捏好下药的时辰。
他与主公在这什么劳什子的别院埋伏了这样久,他们早就摸清了别院中暗卫的动向。人是肉体凡胎,子时三刻一到,值守的暗卫哪有不身心俱疲的,换过岗后,这一行人总是习惯前往伙房取水或是用些饭食休整一番。
今夜亦是如此。
越川背靠在伙房的后墙上,侧耳留心着伙房的动静,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听见伙房中有倒地的声响。
越川擡手下令,让一旁的将士悄悄绕到了伙房的侧边。他则通过缝隙见最先饮水的几个暗卫身形一晃,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声来,便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的人察觉不对,刚拔出佩刀防范,不成想药性接连扩散,一个接着一个手脚顿时都绵软起来,哪里还有防范的机会。
门口的小杂役没见过这个场景,“来人啊”的“来”字还没喊出口,便被越川安排的人一个手刀劈了过去,生怕杂役会醒,将士又拿过一旁的碗,灌了一碗水下肚才放心。
熄了伙房的烛光,确认伙房中人全都昏睡不醒,越川这才死死地锁上了门,一个箭步窜到了伙房后的墙角,发出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粮仓走水了!全城百姓速速前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