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仙子 “借风云之
一连下了几日雨, 细雨绵绵洗尽了盛暑的燥热,也将青州城中的每一块砖瓦都浸润得透亮。
徐州和洛阳一行后,攒下的军务和政务不少, 自从回了大营以后,谢熠日日整兵议事,无论是成策军攻守的部署, 还是粮草的调度, 又或是地方州府的盐铁政务,积压的大小事务都被谢熠一日一日逐一落定。
繁重的事务稍稍分散了他郁结的心神, 时日越久, 失去阿姐的悲痛就越被他深藏在了心底。
待到归家时, 已经入了夜。
雨声细碎又绵密, 盖过了谢熠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他站在明窈的院子门前, 见窗棂全开,明窈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手中拿着针线锦缎, 湿润的晚风穿窗而过, 轻轻撩起她鬓边细碎的长发。
房中摇曳的烛火通过窗棂照出暖融的光晕来, 温柔地笼住她端坐着的窈窕身姿, 也为她复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沉沉的雨色里,足够安宁, 也足够抚平谢熠心中所有的杀伐与疲惫。
他静静地收了伞,一路放轻脚步, 沿着廊下走近明窈的窗边,双手抱着臂靠在廊柱上,始终没有惊扰到专注的她。
他的眼神在她的面容上细细描摹过。
她生得没有一处不漂亮, 是极柔善的长相,就算是不笑时,也像是待人亲厚的样子。此刻垂着首,骨相清和,眉眼温婉,纤长浓密的鸦睫在白皙细腻的眼睑下投出错落的影子,轻而易举让他驻足凝望。
知道她做事一向专心,又是玲珑灵巧的女孩儿,相识这样长的时间,谢熠从未在她身上看见过局促与应接不暇的样子,只是现在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枚锦袋,却难得显出来一些生疏和稚拙。她的眉一直微微地蹙起着,应当是在费力地调整针脚,谢熠看着,觉得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又像是在跟手上的针线较劲儿,没看出她绣的是什么,只是看她这模样,谢熠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溢出极轻极轻的一声低笑。
于是,被房中凝神刺绣的明窈敏锐地捕捉住。
她蓦地擡眸,视线穿透窗棂,撞进了廊下谢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檐下纱笼里渗出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出他利落的线条,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又流转,难得让他看起来只是有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凌厉的意味。
见他在笑自己,明窈说不出怎么回事,竟然冒出来些羞,和一点点的恼。
手上锦袋的纹样才绣了一半,若是要方才的明窈自己看,倒觉得,已经是自己这些年来十分能拿出手的绣工了,但教谢熠这么一笑,莫名让她心里生出些不确定来。
抿抿唇,明窈压下心里的一点局促,还是坦然地伸出手将锦袋递出窗外,看着谢熠一双含笑的眼睛,没有发脾气,“我早同你说了,我不擅长做这个,如今你亲眼见过,笑也笑了,就别再为难我了。”
再笑下去心爱的女孩儿怕是真的要恼了,谢熠忍住笑,敛整好了神色,站直了身子,擡手将油纸伞立在廊下,走到窗沿边,一只手拿过锦袋,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沉,顺势向倾了些。
“窈窈,我不是笑你的针线粗糙。”
谢熠总不好说,他站在廊下看着明窈方才的样子,只觉得鲜活又可人,兼之又是为了自己,心中实在忍不住生出一阵阵欢喜来。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仔细地就着房中的暖光看着手中的锦袋。
笑声虽然停了下来,但谢熠眼底的笑意却一点没减,反倒愈发浓郁起来。锦缎柔软,谢熠这等十分不懂行的门外汉,都能看得出缎子上的针脚确实有些粗,不少地方露着线头,借着明亮的烛光,谢熠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这是绣着一半风云的纹样。
他却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明窈见他十分珍视地看着手中的小对象,过了许久才望向窗内的自己,锦袋被他轻轻晃了晃,他的声音也低低沉沉的,像是裹着雨声,是从从来没有过的清润和缠绵。
“怎么想着绣风云的纹样?”
为什么?
起初拿起针线时,她是无处下手的。
时下时兴的那些纹样,或是松竹兰草,或是吉祥瑞兽,放在他身边,说不出的不相称。谢熠身上没有王公贵族养出来的雍容,也没有世家门第养出来的端方,他是从山野的长风和市井的烟火气里走出来的人,他不羁,自在,纵横,如风似云,磅礴辽阔。
思来想去,明窈在脑海之中想到了风云的意象。
迎着谢熠眼底的疑问,明窈的目光重新落在他手中的纹样上,认真地斟酌了措辞,才回答道:“借风云之势,扶摇直上。”
第一次怕自己会错了意,谢熠忽然生出些难以让人察觉的忐忑与期许,追问她道:“窈窈,若我想得没有错,你是否相信,这个乱世,最终会由我来终结?”
明窈见他认真,也正了神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动摇,语气也全是清清亮亮的笃定:“是,我相信你。”
寥寥的几个字,却重过千钧,也抵过世间万千,瞬间抚平了谢熠连日在大营积压的所有疲惫。他将手中未绣完的锦袋放进窗边的竹篮之中,下一瞬,他擡手攥住明窈温软纤细的手腕,借着分寸的力道,轻轻一带,将静坐窗内的她拉近到了自己的身边。
雨夜的湿风穿过庭院吹入房中,案上的烛火在他们中间轻轻摇曳。谢熠立在窗外,明窈坐在窗内,此刻眉眼咫尺,呼吸相近。
他们之间,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