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同样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道:
「景国公此策确实更为周密。旧的京察,罚的多、奖的少,各级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办起事来能拖就拖。」
「革新之后的京察明确把考成结果与升迁挂钩,考成优异者升迁,劣者降职闲住。」
「这等于告诉天下同僚,秉公办事、实心为民、敢于作为的官员是朝廷所需要和鼓励的!」
「这也正符合陛下刚刚所说的不懒政、不怠政的思想。这个道理,臣觉得对。」
或许是被贾璟刚刚的言论所启发,现在几位阁臣上奏谏言中也似有似无、不那么明显的引用了景盛帝天子语录。
景盛帝听着陈廷敬所言,面色沉凝,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首辅此句说的好啊!现在很多朝臣不做如是官,觉得功过从来结伴而行,不求有功,认为无过就是功!」
「做起事来消极怠慢,每日点卯应差,公文批得干干净净,事情办得拖拖拉拉。」
「遇事不争不抢,遇难不推不揽,遇见责任躲得比谁都快。」
「错了跟风认,对了随声和,永远站中间,永远不出头……朕看,这种风气很不好!」
「《道德经》有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他们很多人以为这里的不敢为天下先就是做官的精髓,只要不出错,就能熬年头;只要不冒头,就不会被攻讦。」
「这就是典型的读书没读通,完全没理会古圣先贤的教诲!」
「这里的『不敢为天下先』指的是什么?指的那是欲望和做人修身的态度。」
「在权力、利益、名声、地位面前,要『不敢』争先,保持谦退和克制。」
「但在做事和革新上,在为朝廷、为社稷、为百姓破除旧弊、开创局面时,一定要有『敢为天下先』的胆魄和担当!」
「『敢为天下先』与『不敢为天下先』从来不是相互对立、否定的,而是相互补充的一体两面。」
「真正的历代名臣,都能在两者之间保持精妙的张力,在事上敢为天下先,在欲上不敢为天下先。」
「所谓『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但于家国有利,虽千万人吾往矣!』此大丈夫立身处事之道也!」
景盛帝掷地有声的批判了一番「不敢为天下先」的风气,随即忽而看了眼张廷玉,顿了顿,问道:
「衡臣,你向来博闻广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廷玉闻言面色一凛,心中一惊,有些不明白天子为何此时点自己的名字,但还是很快出班道:
「圣明无过于陛下!昔日商鞅敢为天下先,却不敢为天下后,所以车裂。」
「王安石敢为天下先,却不敢为天下后,所以两度罢相,新法尽废。」
「范文正公敢为天下先,也敢为天下后,上《十事疏》、推行庆历新政,却不贪功、不恋权、不争一人之先。所以新政虽败,其人却流传千古。」
「臣等愿学范文正公,辅佐陛下中兴大汉,对该做的事,绝不含糊;不该争的利,绝不伸手。实干上争先,名利上居后。」
此时张廷玉神色沉凝,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陛下问自己,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有意,难道是嫌自己平日里太过明哲保身?可自己不是刚接下查朋党案的脏活吗?
虽说是陛下主动点的将,可自己也没有分毫犹豫迟疑啊!
若是无意,不可能,天子从不做无意义之事!
景盛帝闻言神色莫名,若有深意的再次缓缓开口道:
「衡臣所言有理!不过,相比于范冲淹,朕却更喜欢王安石!」
景盛帝这句话,仿佛在张廷玉心里炸响一声惊雷!
陛下这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