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你是要包庇
因为宵禁, 曲江池畔的游人已尽数散尽,只剩堤岸旁照明的羊角风灯错落悬着。
对岸的华清园仍是灯火通明,沈璧犹豫了下,不知是不是该闯进去叫些帮手。可低头一看, 曲江池的水早已黑沉如墨。
底下暗流被邪力引着, 在江中心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发出尖细的啸音, 震得人耳膜发紧。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顺着涡纹丝丝缕缕上溢, 混着河底淤泥的腥寒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张巨嘴在水底缓缓翕动,带着咕噜噜的吞咽声,吞尽了周遭所有的灯光。
沈璧立在临水的青石上,脊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这漩涡便是阴门所在, 无论是方才的毛民怪, 还是里头蠢蠢欲动想要探身而出的其他怪物, 都可以在这个漩涡中自由出入,往来长安与水府阴门之间。
若不即刻封堵, 待到夜半阴气最盛时,整个曲江池都会沦为邪祟出入的信道。
她擡手解下颈间丹宸珠,掐诀念咒将珠串悬在半空,准备开始起锁阴阵。一颗丹宸珠作为阵眼,飞至漩涡中心, 其余八颗则分落干,坤, 震,巽,坎, 离,艮,兑八个方位。
咒声落定,立刻有八道赤红光柱自珠身垂落,直扎进黑沉江底,然而,涡心黑气实在太过浓厚,察觉丹宸珠的压制,涡流越转越疾,原先的水声竟渐渐拔高成啸叫之声,在阵心生生卷起两丈多高的水柱,带着水底翻涌而上寒气,试图将沈璧淹没。
沈璧的脊背已然整个湿透。在这样的情况下,除去更加专心的念咒,与这阴气对抗,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好在,丹宸珠循着她的指引,渐渐将那暴起的黑水压回了涡心。丹宸珠缓缓下沉,只差三寸,只要珠串成功触水,锁阴阵便可彻底成型。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一道破空之声。她闻声猛地回身,只瞥见一点寒芒自一棵柳树后飞出,直逼她的心口而来。
那箭上仿佛涂了些什么,在昏暗灯光下闪着血红之色,沈璧侧身想躲,然而,那箭来势极快,即便她已经尽力侧身,箭簇仍擦着肩胛划开一道深深血痕,随即坠入曲江之中。
霎时,一股冰寒黏腻的气息自伤口处飞快往四肢百骸蔓延,沈璧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仿佛无数条裹着寒气的小蛇在她躯体中乱咬乱啃,寒气所到之处,她的皮肉僵麻,就连骨缝里都浸上了冷意。
忽地,她喉头一甜,察觉自己再也无法向丹宸珠渡去哪怕一丝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堵死了她的丹田,叫她再也无法使用任何道术。
这感觉,和她之前在燕一峰六脉尽封时极为类似,然而这次,情况还更糟一点,她体内仿佛有两股气息正在打架,叫她站也站不住,只得喷出喉间的血,摇摇晃晃跪倒在地。
半空的丹宸珠失了指引,立刻收了原本的红光,飞回了沈璧身边。漩涡没了正阳之气压制,猛地暴涨起来,霎时,曲江黑气冲天,卷起的水柱竟比方才更高,足足有五六尺,朝着岸边的沈璧狠狠拍来,发出闷雷般的轰然巨响。
沈璧浑身发软,只能任由自己被水卷起,拍至几丈开外。落地瞬间,她奋力擡眼,只见方才箭矢来源的那棵柳树后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之中。
她撑着石砖闷哼一声,想要站起追上那人,然而,体内两股气息正在此时决出了胜负,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她的心脏涌出,那力量强劲而温暖,瞬间将体内所有的冷意都压了下去。
沈璧不可思议地攥住湿冷的裙角,只见上头不知何时多了几根莹白细软的绒羽,与此同时,她的耳后也开始阵阵发痒。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立刻颤手探向耳后。然而,随着她的动作,裙摆上掉落的绒羽竟越来越多。在触到耳后那片毛茸茸的质感时,她不敢置信地一个哆嗦,又飞快撩开自己的袖子,开始查看自己的全身。
不知何时,她手臂上浮起了一层雪色羽纹,那羽纹顺着血管脉络蔓延开来,不断有细软的莹白绒羽顺着羽纹破肤而出。
脑中仿佛有根紧绷的弦 “啪” 地一声断了,沈璧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眼前景物也开始层层叠叠地晃,黑沉沉的漩涡,亮得扎眼的白羽,华清园耀目的灯,全成了一块块模糊的重影。
晕倒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沈璧费力睁开眼,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一身红袍的少年正朝着她纵马奔来,然而,还没等她看清那人的长相,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远远看见沈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裴霁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不等马蹄收势,他便纵身跃下,脚尖点地时甚至踉跄了半步。裴霁稳住身形,朝着沈璧疾奔而去,直到指尖触到她仍在跳动的脉搏,他才松开一口气。
裴霁视在线移,看向她耳后顺着下颌线爬开的成片雪色绒羽,指尖忽地顿住。
那些绒羽比雪花还要白净,在她的肌肤上泛着极淡的珠光。想起盛年的话,他脑中轰地一响,终于明白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方才曲江池畔动静不小,只怕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循声而出。然而,面前的曲江池内,黑气仍在翻涌,似乎正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着涌起更大的浪。“叽叽咕咕”的声音不断自漩涡中心传来,有几只妖怪的触手已探出了漩涡中心,似乎正试图自水中爬出来。
裴霁一手揽起沈璧的肩,一手自怀中掏出张符咒朝那触手扔去。
“滚回去!”
符咒触到触手的一瞬,火光骤然炸开,黏腻的触手瞬间皮肉翻卷,哀嚎着隐没在既深又黑的水中。
他打横抱起沈璧,几步掠至鸣霄身侧,扶着她稳稳倒在鞍上,又解下外袍将她臂上的白羽尽数掩住,最后,才用腰间锦带将她绕鞍束牢,又抚抚鸣霄的头,低声道:“带她走。”
“去公主府,鸣霄。”
鸣霄喷着响鼻侧过头,在他的掌心温顺地顶了顶,而后便长嘶一声,载着沈璧冲进了夜色里。
裴霁转回曲江,双指并拢开始念咒。呛啷一声清鸣,照影便自鞘中飞出,悬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