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溯 徐林潇,是
沉重低迷的情绪充斥在江南水军驻地, 尤其靠近帅帐,说话声自动降低七分,将军近来脾气暴躁,这些时日仿佛变了一个人, 像件只会杀敌的兵器, 同下属交谈三句不离“怎么打”, 除了必要的排兵演练商谈, 他几乎都在战船上度过。
战败后的营地里, 换防武装森严,来往间将士面容多少有点悲戚,不少同伴相继战死,但更多的活了下来,而且仇恨就像迎风的大火, 彻底点燃了他们——誓死要捍卫大齐的国威。
“据防线巡逻的人回报, 偷偷联系上他的是一个口不能言的东夷人, ”装死半月的明落终于活过来,前来同徐林潇汇报, “可能是夫人用了某些手段收服的,这样看……夫人不仅平安无事,还顺利取得敌人的信任。”
手中的刀柄快被徐林潇捏变形,指腹早已青白一片,连肩胛的盔甲都在微微震颤, 徐林潇快控制不住内心的狂热——阿枝无恙……
不用徐林潇催促,明落继续道:“澹城地下暗河直通城外, 夫人把城内关押百姓的方位和敌人兵力摸清了,剩下的……夫人说,您安排, 她那边全力配合。”
徐林潇虽然心已漂洋过江去见裴怀枝,但脑子好歹还在,见了这封阿枝费力传出来的情报,再稍微琢磨一下,他也能想明白,裴怀枝铤而走险告知城内被俘百姓情况,恐怕就不是件小事,之前阿烬明就利用俘虏冲锋陷阵伤他一次,这次多半又想拿来做诱饵,其算计,说不定是彻底攻下江南的卑劣阴谋。
裴怀枝向来不喜他受旁人威胁从而束手束脚,总是尽自己所能无条件地支持他,大局徐林潇能权衡,可阿枝因他深陷敌营,他若连自己的夫人都无法带回家,谈何安置万千流落在外的子民?
假如大齐真要陷入自相残杀、手足相残的困境,能有机会在绝境中挣一条活路,但凡有一点儿希望,就算是陷阱,徐林潇也会义无反顾去闯。
当夜,一行人趁夜出发,由徐将军亲自带队,在澹城外乱石滩下奋力挖掘。
铁镐凿在岩壁上的“哐当”声此起彼伏,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挤满了大齐将士,忽地卷过一股冷风,贴着后颈刮过,惊得干活将士汗毛倒竖,接着吹过狭长的地道,月亮被推上中天,清晖荡开迷雾,山洞里“咔”一声闷响,石层突然断裂,潺潺流水迎面冲来。
游出水面时,岸上已有人等候多时——裴怀枝派人日夜轮番守着暗河入口。
徐林潇有很多想问的,可还没开口,他却发现接应他们的一群人无法开口,对着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语。
这可难倒徐将军了,超出了文武双全的能力范围。
就在这时,一侧的一位士兵突然道:“他说‘这片区域不会有外人来,想必我们就是大齐的勇士’。”
徐林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那个士兵不自在地捋了捋湿透的发梢,干笑道:“卑职其实没正式学过,家里的父亲早年伤到嗓子后再无法发出声音,可日子还要继续,后来相处时间长了也能看懂他比划的内容,不一定准确,但将军若是信得过,卑职可以简单翻译一下。”
“有劳。”徐林潇顿了一下,继续道,“此行隐秘,更是危机四伏,我既带诸位出来,皆我心腹,可托生死,此番与我一同潜入,釜底抽薪,江南安危系在诸位肩上,万不可妄自菲薄。”
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重重砸在这一行人心上,其实徐林潇带出来的人,都是以前无依无靠的江南流民,无权无势,地位卑贱,同高高的将军那是云泥之别,可徐林潇说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护佑一方安宁的英雄。
风雨漂摇,而苦难中有一群先锋。
士兵的表情有些激动,忙道:“他们说‘让我们休整片刻,快天亮时再行动’,嗯……将军,有一个词我不懂,好像是谁已经给我们把路上阻碍都清除了。”
徐林潇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按,摸了一空才想起裴怀枝给他新缝的锦囊他没舍得带,偏头看了东夷士兵一眼,那人不慌不忙地将一套崭新的东夷盔甲递上,手指翻开盔甲露出底下干净整洁的里衣,嘴里啊啊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徐林潇这次奇迹般懂了他的意思——是阿枝给他准备的。
徐林潇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了提,心想:“只要你平安无事,私自行动的事便不同你计较。”
徐将军这一次亲自来,是接夫人回家的,军中作战指挥全部交给了庞大龙。
由于要下水,除了挖掘工具,每个人几乎都是轻装上阵,换上东夷人的服饰武器,再混入敌人的队伍,如果中途暴露,他们将带领上万百姓杀出敌圈。
而庞大龙正在前线集结兵力,随时准备进攻,配合徐林潇他们的行动。
这是他们里应外合的策略,被时局强迫临危做出的抉择。
夜色如墨,风掠过江面,卷起浪花拍向岸堤,细碎的哗啦声同岸上踏过的千军万马遥相呼应,大齐水军整装待发。
孟升刚刚登上船舰,正要入内检查武器,突然,一道黑影从船舷外翻进来。
孟升以为是巡逻回来的某个士兵,手一推将他迎进了内舱。
可是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换做旁人,这会就该汗毛倒竖警戒起来,并寻找机会引人进来,将闯入的陌生人抓起来严加审讯,可孟升偏生是个心里有鬼的人。
他有些说不出的激动,浑身血液沸腾:“是皇上派你来的?”
对方的回答令孟升有些失望:“不是,海上来,为故人。”
孟升浑身的血凉了下去,脸色阴沉道:“你是谁?”
“无名之人,不足挂齿。”黑衣人盯着孟升偷偷准备拔刀的小动作,笑道,“不必紧张,我没恶意,现在动作太大将外边人招进来,见到孟统领同我私谋,于你也没益处,我替主人带几句话便走,绝不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