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3日,阴天,降温,小雨】
吴远宗又往监区寄来一封信件。
收到信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里面是三页手写纸张,潦草记录了关于赵锐和马顺的个人情况。
看着吴远宗的手写信件,我不禁有些许别扭。在报社时,我屡次发现,吴远宗时常有意无意地模仿我撰写报道的语气,甚至字迹,这也是我看不起他的深层原因。作为新闻工作者,他活得没有丝毫独立性。英文里有个叫 “Copy Cat”
三张手写纸上的信息比前一份信件有效。赵锐年生人,柳月事发那年二十四岁。赵锐在其二叔赵守山的拉面店帮工五年,有赌牌赌球的习惯。马顺和赵锐同年,日常跟着赵锐出入行动。两人一起住在河西区的出租屋里,租金由二叔赵守山支付。
拿到赵锐和马顺的数据后,我心里对其有了大致画像。我把两人的数据页塞在床垫底下,擡起眼,看见诈骗犯正眯着眸子瞧了过来,笑嘻嘻地问,沈记者,你在床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妈寄的家书。” 我冷冷答道。
诈骗犯拿着经书,短眉一挑,说,还不知道你和你爸妈关系这么好呢?都没见他们来监区看过你。
我捏紧了拳头,心中怒意丛生。我刚想回嘴,看见柳素琴被狱警从外头带了回来。诈骗犯马上转移了话题,问柳素琴,琴姐,又去见你的律师了?
每个狱友都有律师,我自然也不例外。入狱之后,除了告知案件审理进度,我与我的律师只见过寥寥数面。我猜测是我给的费用不够高,律师见我的时候,总是兴致缺缺。我问对方自己有没有减刑的可能,能不能早日出去。对方顶着那张白嫩的脸,擡了擡一字细眉,尖利地说,沈记者,你这个事,不加刑就不错了。受害人左眼球完全失明,属于一级重度伤残,你还是在里面好好呆着吧,等住够了也就出来了。
我时常在监舍里说,柳素琴好命,遇上个能对她上心的律师。对此,其他狱友还算认同,也纷纷吐槽起自己的律师拿钱后无所作为。凝聚人心最好的办法是树立同一群敌人。律师在我们这群犯事的人眼里,显然不是盟友,而是有知识素养的骗钱混蛋。柳素琴听见我们的话,每次只是笑笑,说,每个行业都有好人和坏人,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得做起事才能看得见。
听见诈骗犯的问话,柳素琴走到她的床铺边,说,是。上次进医务室的时候,律师没见成,这次总算又见到了。
“琴姐,你把被抢劫犯殴打的事情告诉律师了吗?他有没有说能帮你转狱?” 卖成人用品的狱友放下言情小说,难得地加入对话。
柳素琴点头后又摇头,说,这脸上还有淤青,想瞒也瞒不住。我刚从别的监狱转过来,再转估计有困难。律师对我现在的处境也就是看看情况,帮不上实际的忙。
我想就着柳素琴的话,询问阿黑那本笔记的细节。但监舍里的人太齐了,我犹豫着还是没能问出口。这些时日里,柳素琴与其余两位狱友相处融洽。她们看到我和柳素琴时常在背地里说小话,也能猜到我们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但两位狱友各有各的爱好,看破不戳破,这点上我还是颇为感谢。
等到傍晚淋浴时间,我总算逮着机会,开口询问阿黑留下的那本笔记。柳素琴也像是早有准备,把预想的回答脱口而出。她说,在聊阿黑的笔记之前,得提一提和阿黑分开的两个月,她遇到的情况。
阿黑提出叫柳素琴暂时别去找他后,女人坐在家里像丢了魂。家里太干净了,一点人气没有。她干坐着,不好的想法总是跑出来。有天,她实在受不住了,往家门外走,漫无目的地一个人在大街上乱晃。她的腿不自觉地又走到十三中校门口,又看见了那张招聘食堂帮工的启事,于是,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那天早晨的十三中,大门没关死,留了条缝,看门的也没见人影,无形中仿佛有只手在为她开路。柳素琴穿过教学楼前方的小广场,听见四周回荡起的读书声,又想到了女儿和卓青。不久前,两孩子还和同学们坐在教室里,一起朗读,一起嬉笑,一起打闹。柳素琴走得很快,怕再耽误一秒,眼泪又要流下来,别人会拿她当怪人看。她走到学校食堂门口,碰上一个男人,脑袋够圆的,肚子也大。男人穿着厨师服,问她,大姐,你找谁呢?柳素琴说她是来找工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柳素琴,说,你跟我来吧,先试试手。
那男人姓汤,叫汤盛东,是十三中的厨师长。老天像算好了似的,从踏进学校起,一路上,柳素琴没遇见别的人,只见到了汤盛东。男人见她洗菜摘菜,手脚利索,当天决定留她下来干活,说工资按月结,周末除非举办校运会,通常不上班。
“琴姐,你在十三中食堂后厨呆了多久?他们没发现你是柳月的母亲?“ 喷淋头的水撒在脑袋上,我抹了把打湿的脸,奇怪道。
“我在那做帮工做了大半学期,干活时大部分时间戴着口罩,遇到校领导来检查,我低着头,有口罩捂着,他们认不出来。” 柳素琴说。
汤盛东问过柳素琴的名字,她只说她叫吴琴。食堂帮忙的都是临时工,身份查得不严,能干活就行。一开始,给柳素琴分配的是洗饭盆的工,后面人来人走的,她开始到窗口打饭,甚至帮汤盛东掌勺,很快和食堂的人熟悉了起来。
大概是在做帮工的第一个月底,柳素琴第一次听见有人提起了柳月,他们叫她“高二年级在水里死去的女孩”。
那天是在摘菜,五六个帮工,都是女人,围在菜盆前说闲话。有人提到了高二年级,说下学期高二要升高三了,高三的去高考了,又得走一批学生。有人说,新人不去,旧人不来,学校领导还得指着新人赚学杂费呢。这时候,有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嘴,说,哎,有的人啊,是这辈子都没办法从这间学校走出去的。大家问,是谁?是不是学校某干部安排在图书室做管理员的情人?那人说,你们不知道吗?是那个高二年级在水里死去的女孩。最近学生们都在传,说有人在教室里看见她的鬼魂了。
柳素琴听见有人提起女儿,心脏像被手捏了一下。她拉平心境,装作听不懂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哪个女孩死了?帮工们瞟了她一眼,说,阿琴,你是不是不识字?那事都上报纸头条了,荟城没一个人不知道。
柳素琴说,她平时不看报纸。找生计都困难了,哪还有时间读报?快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帮工们把小板凳围得更紧了,头贴着头,跟柳素琴说道起来。
按照食堂那帮人的说法,柳月在学校里是人人都知道的,但不活跃的孩子。打饭的帮工们都记得她,说她好认,长得漂亮,个头又高,看一眼就记住了。她们以为柳月是搞文艺的,唱歌跳舞该是拿手,但发现她好像只喜欢看书。打饭吃菜时,手里都捧着书,也不跟女孩玩,更不跟男孩玩,感觉有些孤僻。
有人提高音量,插话道,她不去惹别人,可别人喜欢招惹她啊。漂亮姑娘吸引人,不是总有三四个男孩围着她吗?
柳素琴问她们,那些男孩是谁?帮工们突然都不说话了。汤盛东拿着锅铲走了过来,问,你们是不是嫌菜摘得少了,还不够忙?他挥舞着锅铲,把帮工们驱赶到各自的岗位上,像是故意把人分散开来。
下班的时候,柳素琴追上其中一位帮工。她们回家的方向一样,同走了一段路。柳素琴问那人,下午说的三四个缠着柳月的男孩们都是谁?那帮工半捂着嘴,低声说,是谭江的儿子,谭浩军。
澡洗完了,喷淋头也关了,管教员的吹哨声响起。我拿着毛巾快速擦干身体,问,谭浩军?那是谁?
柳素琴也上下擦拭着身体,平静又漠然地说,是我杀人未遂的对象。一刀下去没能捅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