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013年10月9日,多云转晴】 (1/2)

【2013年10月9日,多云转晴】

新狱友又从医务室“活”了过来。

回到监舍当天,狱警问她休息够了没,还有没有力气干活。新狱友顶着水泥白墙的脸色,绷直了嘴角,点了点头。

狱警把我们监舍的五人带到操场旁边的“快乐农场”,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把塑料铲,说,为了帮助大家矫正不劳而获,好逸恶劳的思想,监狱长特意给大家预留了一块种植实训基地。今天,你们就在这,把花生茄子都给种上,学习种植技术,也算是修身养性。

“快乐农场”的面积不大也不小。除了我们监舍的人以外,同时到场劳作的还有抢劫犯那群人。众狱友在大太阳底下挖坑填土了半晌,抢劫犯用手里的塑料铲拍着烂泥,歪过头,对新狱友吹了声口哨,问,欸,新来的,你今天没忘记带药吧?该不会过一会就犯病了吧?抢劫犯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新狱友涨红着脸,猛地站起身,抓着手里的塑料铲,想冲上前打人,却被柳素琴拦住了。我理解新狱友的愤怒。在她想要戒了瘾症,想要变好的时期,身边就是有人见不得她好,死活想把她往下再拽一把。被我刺瞎的男主编和抢劫犯是一类人。在我还是报社实习生期间,他就不间断,不停歇地逼迫我产出爆款头条新闻,并且以“不允转正”为理由,不断延长我的实习期。这些年我的怨恨不断累积,直到拿圆规刺进他的眼球,被判入狱。新狱友眼下所经受的迫害和嘲讽,我感同身受。

然而,柳素琴的圣母之心再次泛滥。她死死地抱住新狱友的腰,低声劝解道,孩子,你得忍!你知道那些人坏,那些人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有时候报仇不需要自己动手,老天会动手!

狱警发现这边有动静,吹了口哨,呵斥我们和抢劫犯等人分开两边劳作。等新狱友逐渐平静下来后,我凑到柳素琴身边,压低着嗓音,说,琴姐,你又多管闲事了。我看人很准的,我们这位新狱友的心力不够,她迟早要被抢劫犯那伙人弄死。

柳素琴抓着手里的塑料铲,在浅坑里猛挖。铲子在她手里像捅人的利刃,一刀一划砍在泥坑的五脏六腑。不多时,浅坑挖好,她把一颗花生种子埋了进去。

“沈记者,新狱友这孩子,前半辈子没爸爱,也没妈疼。进来以后,本来已经不想活了,好不容易才决定戒掉瘾症,再活一回。这样的情况,我看到了,难道不该拉她一把吗?” 柳素琴眼睛不带看我,边刨土边开口道。

我没好气地拨了拨面前的土推,说,琴姐,你也别怪我多嘴,我是怕你把自己给搭进去。抢劫犯本来就针对你。你还帮她,又给了抢劫犯继续闹你的借口。对于心力不强,意志力不坚定又懦弱的人,我可不会帮。

柳素琴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打量着我,道,沈记者,人是会变的。我刚到连渠纺织厂的时候,也是外地过去的新人,里头的老员工也不待见我。直到遇见了品蓝,我才感觉和人有话说。

连渠纺织厂,给了柳素琴这个外地人,第一份本地工作。品蓝也几乎是她在纺织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品蓝的年纪比柳素琴小了十来岁,也是外地去连渠打工的,两人的关系自然走得比其他人更近些。在柳素琴心里,她把品蓝当作在连渠认识的干妹妹。

柳素琴和品蓝都是厂里的临时工。厂子不给安排宿舍,她们各自在外头租房住。与品蓝住同一间出租屋的有另外三个女孩,各自在不同的工厂上班。品蓝出事的那天晚上,柳素琴与马副厂长正在影剧院看港片。与品蓝同住的女孩们那晚也去夜市玩了,出租屋里只剩品蓝一个人。

柳素琴记得那是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中午,她到厂里值班,看见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姑娘。来的人手里拿着的是品蓝的照片。柳素琴跟着其他女工走上前,问,这不是品蓝吗?她应该要来值班的,到现在都没来,你们找她做什么?站在柳素琴跟前的男警官说,你认识她对吗?她来不了上班了,人没了,你们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人群里有女工吓得惊叫一声,柳素琴的腿也僵了,脚底板粘在地上挪不动步。马副厂长赶了过来,问,警察同志,我们厂里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要把我们的工人同志带走?

警察说,你们这有人死了。她们都是和死者有关的人,我们需要排查各位的不在场证明。警察指着柳素琴说,这位大姐看起来是死者的熟人,我们需要跟她详细聊一聊。

马副厂长看向柳素琴,帮忙解释道,素琴和品蓝的关系是不错,但素琴跟这个事情肯定没关系。你们有疑问,就问我好了。警察奇怪地看向马副厂长,说,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况且,你怎么知道她和死者的案子没关系,你有她的不在场证明吗?

马副厂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解释。柳素琴看不下去了,说,警察同志,昨天晚上,我和他在影剧院看电影,我没见着品蓝。你们要不信,我还留了电影票根在家里。

话说到这,柳素琴停了停,问我,沈记者,你知道“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吗?

那起轰动全国的案件,我自然有所记忆。2002年至2007年的五年间,该案凶犯在连渠当地多次以入室抢劫偷盗为掩饰,强奸并杀害了多名只身一人在家的女性,受害人年龄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不等。警方为了破获那个案子,挨家挨户要求当地居民录入指纹。当年那个事件也通过网络进一步扩大,成为全国媒体争相报道的话题。

柳素琴接着说,品蓝就是“连渠入室抢劫奸杀案”的第一个受害者。

2002年8月,连渠正经历着酷暑。白天出门,头顶都能冒烟,气温能到三十六度,。厂子里的女工们白天干活,也只有晚上时间能出门逛个夜市,找朋友去迪厅跳个舞。品蓝年龄有二十八了,也不是年轻女孩了,也没成家,下了班就喜欢做个饭,看连续剧,听收音机。

事发当天晚上,大约凌晨一点,品蓝的另外三个舍友回到家,发现家里大门没锁。她们原本是不在意的。因为天气热的缘故,许多人家都有打开门窗透气的习惯。她们回到家后,看见家里黑灯瞎火的,以为品蓝睡着了,也就轻手轻脚地没打扰她。

品蓝的出租屋是两室一厅,她和其中一个舍友同住次卧。舍友回屋后,叫了品蓝一声,发现没人应,以为品蓝睡死了过去。她打开床头灯,想找换洗的内衣裤,回过头,看见品蓝倒在床上,头部被衣服包裹着,模样很是古怪。她走过去叫品蓝,发现对方一动不动,已经没气了。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那位舍友事后回忆道,品蓝的头上不仅罩着睡衣,还勒着文胸。文胸是反绑着,套在了品蓝的头上。

“沈记者,你想起来没有?柳月出事的时候,她的文胸也是反穿身上的。” 柳素琴冷不丁地说道。

我握着塑料铲,蹲在泥坑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当我沉思时,狱警忽地吹响口哨,叫了集合。柳素琴和我也不得不中断对话,站起身来,列队踏步,前往食堂就餐。

到了午休时间,狱警开始挨个往监舍分发信件。这也是狱友们为数不多的,整齐伸长脖颈,翘首以盼的时刻。

“沈熙言,这是你的。怎么又有你的信,你跟家里人的关系缓和了?” 狱警把土黄色信封递到我面前,我嗯嗯哼哼地答应着,赶紧接过信封,转头趴在铁架床边,用指甲在信封边缘处勾出一条痕,驾轻就熟地撕划开一道口子。

展信细读,看到第一句话我就愣了,这不是吴远宗的信件,竟还真是家里寄来的:

扫了一眼家里的来信后,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床头。我从没指望家里头的两位能理解我至今的所作所为。还记得父亲在法庭上指着我大骂,赤红着脖颈,对我严加指责的模样,我早已知道自己与他们不是同类人。

他们从始至终,也无法理解我的抱负和理想,也从不认为,我曾经哪怕有这么一瞬,是值得他们骄傲的女儿。

不过,还是得庆幸他们没把我在报社工作时的笔记本当成垃圾处理掉。拿起笔记本,一张照片从内页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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