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5日,晴】
老实说,人坐监牢里,不得不低头。
走进监狱长办公室前,我的嗓子眼像吊了颗弹簧,上下回弹。
狱警敲了敲门,说号犯人沈熙言带到。说罢,门把手旋开,我看见监狱长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坐在转椅上,拉长了个脸,说,来了啊,来了就坐吧。
监狱长的办公室简洁朴素。唯一彰显气场的对象就是那把皮质转椅,扶手处也磨得掉了漆。她对我身后的狱警挥了挥手,说,这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狱警敬了个礼,喊了声“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眼下的四方空间里,只剩我和监狱长面面相觑。我的喉头几乎拧成死结,精神紧绷得随时要“保外就医”。
只听监狱长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声,说,那个什么啊。沈记者,有人说你的文笔不错啊。
“哪里哪里。” 我强行把嘴角提了提,再无法多应和一个字。
监狱长又咳嗽了一声,身子前倾,收了收下颚,眼巴巴地看着我,问,那你帮我写本自传好不好?书名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女子监狱长充实又上进的一天》。
从监狱长办公室出来,回到监舍的我,耷拉着脸。
诈骗犯狱友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被长官抽了?我浅浅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疯狂又肆无忌惮地闷笑起来。
监狱长提出的写自传要求,我不带犹豫地答应了。同时,我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审查允许的范围内,相对自由地使用图书室的台式电脑,以便查阅写作素材。监狱长沉吟过后,在我迫切的目光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并再三告诫我:只能在狱警审核的网站内翻阅数据,不得擅自联网,否则将被实行“关禁闭”处分。
监舍里的狱友们见我狂笑不止,感到不明所以,认为我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我也不与她们解释。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她们怎么会懂?我从被褥里擡起头,环视了监舍一圈,再次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我与监狱长的“交易”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也自然而然成了监区的红人,处处有人跟我讨好献媚,甚至连狱警们对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都说我是监狱长的笔杆子,是监区内人人羡慕的对象。
不过,交易归交易,“快乐农场”的劳作还是不能免除。时间又到了付出劳动力的日子,我拿着塑料铲,兜里揣着笔和日记本,蹲在番茄架子边上,旁观柳素琴和其他人翻土施肥。
豆大的汗珠从柳素琴额角淌下,她擡起手臂,抹了把汗,又不停歇地开始铲土。
自打成为监狱长跟前的红人后,我与柳素琴的谈话也不再避着旁人。我以“为监狱长丰富自传数据”为借口,提议在自传里加入个别狱友的平生事迹,用以彰显监狱长的气度。因此,我也愈发有节制地嚣张起来,对着正在劳作的柳素琴开始问话。
“琴姐,你接着说呗。周晓如说的于凯真是赵锐吗?难道还真被你赌对了,赵锐也去了连渠?”
柳素琴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脚踩在小土堆上,说,沈记者,我有些累。要不,咱们今天先不聊了。
我心里暗骂柳素琴没用。但为了叫对方积极配合,我仰了仰头,面露难色地说,琴姐,我现在忙得很。电脑课要写PPT,还得给监狱长写自传。你说,我还能有多少时间给你记录你女儿的案件?
柳素琴深深叹了口气,也是明白她面前的我时间宝贵。于是,她就着周晓如找到店里那天的状况,如实说起来。
2007年,大年三十前一天,周晓如缩在牛仔裤铺头的板凳上,打开了手机。
周晓如说,那个叫于凯的人,五、六年前找到她,说要找做拉面店的铺位。她给找了,铺位一签签了十年。大概是上个月开始,男人跟房东吵着要提前解约,说他要离开连渠了,店铺不租了,想要房东退押金。
房东是周晓如的邻居。房东问于凯为什么不租了,还说于凯的拉面店明明生意很好,这不是白白把赚钱的金饽饽送给别人么。于凯也不解释原因,态度十分强硬,一再表示必须解约,只想把押金要回去。房东没办法,把周晓如找了过去,想周晓如帮忙调解。
谁知,过去一周以来,周晓如非但没调解成功,反挑起了于凯的激烈情绪。有两次,周晓如还被于凯指着鼻子骂,问她是不是伙同房东合起伙来骗他,扣着他三个月的铺租押金不还,想要赖账。
争吵的同时,周晓如气不过,怼着于凯的脸拍了张照,说他如果再骂人,她就报警,把对方的照片发网上。于凯想去抢她的手机,又被拉面店的帮工拦了下来,周晓如见状赶紧跑了。
跑回家后,她思来想去,想起于凯告诉过她,自己是在岭南打工打不下去了,才回到的连渠。周晓如又想起柳素琴与自己说过,她之所以留在连渠是为了找一个欠了她钱的,做拉面的王八蛋。周晓如想着,不会这么巧吧。等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周晓如路过柳素琴店铺门口,见她还开着门,她又想起了于凯骂她的事,索性跨进柳素琴的铺子里问一问。
看着周晓如亮起的手机屏幕,柳素琴久久说不出话。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晓如手机屏幕里,那个手指着镜头,张牙咧嘴的男人,就是荟城拉面店里,她见过的赵锐。
“琴姐,看来老天是被你的坚持感动了,把人送到你面前来了。再一次见到赵锐的时候,你兴奋吗?有想冲上去狠狠掐住他脖颈的想法吗?” 数次对话以来,我第一次感到亢奋,有种连续剧播放至高潮的即视感。
柳素琴语气平和地说,沈记者,我当下的感受恐怕和你想的不一样。
看着周晓如手机里的照片,柳素琴浑身冰凉,凉到骨子里,手都在抖。周晓如问她,是不是这个人?柳素琴尽可能压抑着五官表情,站在周晓如身旁,拿过手机,遮挡着自己的脸,装作仔细看了那张照片许久,才开口说,轮廓有些像,但不是这个人。
听到这里,我不明白了。为什么周晓如帮着找到了人,柳素琴却还要骗她。
对此,柳素琴解释道, 沈记者,你觉得以周晓如的个性,如果她知道于凯就是赵锐,她会怎么做?她是个生意人。她能保证不告诉赵锐,我追踪对方多年,甚至找到了连渠?我不能告诉她实话。
没想到,柳素琴还是有点脑子。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她了。还以为她是被打了,被骂了,不还手也不还口的老实人。
柳素琴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意料之外。她翻着小土堆,说,沈记者,在连渠经营牛仔裤店铺的年月里,我意识到有些谎言是必须说的。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我们自己。我很感谢周晓如帮我找到了赵锐,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但她并不需要牵扯进我与赵锐的因果里头。把她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不是吗?